第89章
  胸口剧烈起伏着,肺部像是破烂的风箱,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发着沉重的响。
  他活不了多久了。韦颂塘突然意识到这件事。
  平心而论,他不是个好的刑部尚书,在他手底下虽然断案无数,惩戒了许多凶神恶煞之徒,但同样也伴着林禄铎或皇帝的脸色,铲除异己、残害忠良。
  报应……
  他干燥开裂的嘴唇泛着青白色,颤颤巍巍地说:“报应……”
  “韦大人醒了。”
  桌边人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是纪凛,他在床边站立,居高临下地、不带任何悲悯地看着韦颂塘艰难地喘息。
  “这一夜睡得好吗?”
  “纪大人……”韦颂塘哆嗦着嘴唇,“怎么、怎么是你……”
  “奉陛下旨意,林丞相意图谋杀韦大人之事一日不解,我与夏渊二人就要一刻不停地轮流守在此处。”纪凛勾了勾唇,那笑容不带什么温情,“陛下也是为大人的安危着想,三法司除了您以外,我们两个都在,你别担心。”
  韦颂塘扯了扯唇角,本想攒出一个客气的笑,但脸上的皮肉仿佛都不听他的指挥了一般,最终变成面瘫似的抽搐,他放弃了,不笑了。
  纪凛的笑让他觉着冷,他调转视线:“另一位是夏大人吗?”
  “不是。”纪凛让了一步,“他是陪我一同来看着韦大人的。”
  “一同?”韦颂塘眯了眯眼,试图让目光聚焦在隐藏于香炉后的青年脸上,“你、你是……”
  “韦大人贵人多忘事,这就不记得我了?”那人悠哉悠哉地站起来,拨开安神香的烟雾缭绕,风度翩翩地来到他的床前,“记得我吗?我是秋来啊。”
  韦颂塘眼神微闪,似乎在回想。
  “也是,当年韦大人全心全意跟着太子殿下,哪里顾得上小人是何模样?”赵敬时一撩衣袍,压着他的被子坐下了,“小人身份卑微,不配在各位大人身边伺候,于是一直在后厨忙碌,帮着上菜端酒,送完之后再回后厨收拾食材。”
  话毕,他像是觉得好玩,自己先笑了一声。
  “有印象了吗?韦大人。”
  那双艳丽的凤眼睨过来,下半张脸都藏在一把折扇之下,韦颂塘盯着那双眼,刹那间回忆汹涌而至,他艰难地呼吸了两下,“啊啊”地呢喃出声。
  “这是想起来了。”纪凛满意地点点头,“故人相见,应该是有些话要讲,韦大人,在下就不打扰你们叙旧,这就先出去了。”
  韦颂塘惊恐地去抓纪凛的衣摆,只抓到了一柄冷冰冰的扇柄,赵敬时的折扇横贯在二人之间,拦住了他最后的去路。
  “别着急啊,韦大人。”赵敬时松开手,韦颂塘一惊,那扇子就跌落在地,“别怕啊,我就随便跟你聊几句,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韦颂塘上下牙齿在打架:“你、你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赵敬时笑:“我或许曾经是太子府上下人,但如今已经跟着纪大人了。”
  “我……我和你没什么旧好叙的。”韦颂塘看着他的笑愈发不寒而栗,紧紧抓着被子,试图裹紧自己的身躯,“你……你只是一个卑微如蝼蚁下人,有什么资格和本官讲话!滚出去,滚出去!!”
  “滚出去?”赵敬时一挑长眉,猝然出手,如铁钳一般地攥住了他枯瘦的手腕,一把拉到面前,“我看韦大人精神尚可,倒不像是被吓疯了的样子。”
  哪有下人会这般胆大包天的?!
  韦颂塘盯着赵敬时的眼睛,那双顾盼神飞的眸子里笑意缓缓褪去,如同冰川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寒冷的水流,更加刺骨的恨意。
  “你……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你是谁!?”
  “我是谁?”那语调都是砭人肌骨的冷,“韦大人贵人多忘事,只记得匍匐在别人脚下当狗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曾经也当过一个人呢?”
  韦颂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瞳,在那眼眸尽处,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太早太早的岁月,早到韦颂塘都有些分辨不清到底是他的幻想还是真实存在过的事实。
  隆和二十年的盛夏。
  两个官宦子弟被捆进刑部,韦颂塘彼时正在批阅公文,被那阵仗吓了一跳。
  看清他们身后跟着的是谁,更吓了一跳。
  “太子殿下!!”韦颂塘连忙起身,“殿下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了?”
  “韦大人,我是来给你送人的。”十余岁的少年声线尚未完全褪去稚嫩,但腰板挺直,姿态清贵,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这两人闹市骑快马,险些伤了百姓,我左思右想,还是送你这儿来吧。”
  韦颂塘扫了一眼那两人的面孔,心道果然是眼熟的:“哎哟殿下,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劳您亲自送一趟,这实在是……”
  “你不必跟我打马虎眼。”靳怀霜清亮亮地盯紧了他,“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又没让你砍了他们的脑袋,有什么事就算在本宫头上好了——只是韦大人,若此风不纠,歪风邪气骤涨,你这个刑书还做得理直气壮吗?”
  “是是是,殿下说的是。”韦颂塘搓着手,转头厉声呵斥道,“还不带下去!依法处置!然后各自送回本家!真当京城里就能无法无天了不成?本刑书还在这里站着呢!!!”
  望着那两个少年被带走,韦颂塘迫于靳怀霜威压之余,居然还真的生出些微的笃定感和自豪感。
  他手持刑罚,惩该惩之人时心正,罚冤假之人时心虚。
  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心正。
  韦颂塘下意识伸出手去,赵敬时起身躲开,眼瞧着这人扑空,一头栽倒在地。
  他匍匐在赵敬时的脚边,泣不成声:“对不起……我对不起……”
  “我这辈子见过的对不起太多了,我也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
  赵敬时无动于衷地缓缓蹲下,韦颂塘满脸泪痕,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又被赵敬时抓着后脑拎起来。
  “你该庆幸你儿子娶了我妹妹,而他对兰儿还算不错,我可以放过他,但我不会放过你。”赵敬时冷冷一笑,“不过,不一定所有人都像我这般有善心。”
  韦颂塘听懂了,不甘心地一闭眼。
  赵敬时抓着他的头发拎到面前,低声道:“我不会放过靳怀霁,也不会放过林禄铎,但是同样的,你想让他们死在你之前,实在有些难。为了你的儿子,我的建议是……”
  韦颂塘呼吸一滞,那两个字落下仿佛抽去了他所有的气力,赵敬时甫一松手,他就呆呆地跌坐在地。
  “做不做,成不成,都在你。”赵敬时慢条斯理地打开香炉,用长勺拨了拨里头的香料,“反正你也知道,皇帝给了林禄铎十日时间翻案,那么就意味着你不会看到第十一日的太阳。”
  韦颂塘颤抖起来,最终掩面痛哭失声。
  与虎谋皮……当真是与虎谋皮!!!
  赵敬时漫不经心地敲着香勺,等到韦颂塘哭够了,才抬起一双红肿的眼,仔仔细细地瞧了瞧赵敬时的面容:“殿下……”
  赵敬时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香勺,韦颂塘深呼吸一口气:“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确实有。”长勺与香炉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赵敬时在缓慢的叮咚声中幽幽开口,“我外祖父,还有秦姨,在你手下的这么多日子里,提起过我吗?”
  韦颂塘一抖:“……提过。”
  赵敬时面无表情:“说了什么?”
  “秦夫人说,只是不知怀霜这孩子要受多少苦。”韦颂塘缓缓蜷起十指,“郑丞相说……怀霜,你没错。”
  叮——
  长勺停了,赵敬时眼睫缓缓抬起,望向里头被搅和成一团混乱的香料。
  你没错。
  怀霜,我的好孩子,你没错。
  赵敬时没说话,韦颂塘跪伏在原地,良久,才被寒光晃了眼。
  “送你的。”赵敬时将那花瓣一样的刀锋压在他掌心,“不客气。”
  捧着那枚花瓣刀,韦颂塘颤抖着笑起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
  “殿下,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一趟了,临了临了了,送你一件礼物吧。”韦颂塘将刀锋比在颈侧,“我知道,我活不长了,昨夜趁着清醒,我把事情写在了一封信上,就压在枕下,请你帮我交给纪大人。”
  话毕,手起刀落,韦颂塘病后一直手抖得厉害,这次倒是分毫不差,一刀封喉,血雾喷涌,他头一歪,重重跌在血泊中。
  赵敬时从血污里捡起刀锋,二指拨弄了一下枕头,发现了那封藏在枕下的信。
  信上字字句句描述了当年他是如何迫害秦云绮认罪的,又是如何屈打成招的,只是韦颂塘这个人,一向是个贰臣墙头草,哪怕临了了,也难以掩盖本性。
  他在信里是这般描述与林禄铎的恩怨的:当年他迫害赵氏郑氏,是因为他窥伺丞相之位,才迫使秦氏画押,这件事本来天衣无缝,却被林禄铎知晓,为了让林禄铎保密,他苦苦恳求,并愿意将丞相之位拱手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