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林禄铎要抓人,自然从靳相月开始,她是公主,又只是拿到了这样一封信,林禄铎不可能为难她,但再之后……再之后……
  赵敬时找到人当替死鬼了吗?
  韦正安候在乾安宫外,目送走了一身戾气的林禄铎,连忙冲进院里,扶住颤颤巍巍的父亲。
  他仓皇地冲纪凛和夏渊一点头,二人相互扶持着走远了,纪凛望着那一双父子的背影,突然捕捉到了什么,蓦地掉头看向身后。
  夕阳西下,乾安宫在一片流云彩霞映衬下流光溢彩。
  父子。
  情分。
  赵敬时送别了靳怀霖,回到桌案前继续下完那一盘残棋。
  一子落天元,赵敬时抬起头,望着天际垂落的流云,突然想到他小时候从文华殿回来的某一日。
  那日的晚霞也是这般漂亮,他回到明懿宫,在见到母后前,先看到了外祖父。
  郑尚舟虽然三朝为官,但身上却没有那种官场浮沉的戾气和圆滑,两鬓斑白的老头儿笑呵呵地坐在厅内,看见他回来了,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招呼他过去。
  外祖父身上一直是书墨的香气。靳怀霜埋在他的怀抱里时,没头没脑地想,我将来也要染上书墨香,闻起来就好有文化的样子。
  但郑尚舟是真的有文化,当世大儒,他摸着靳怀霜的头,声音浑厚有力又不疾不徐,靳怀霜最喜欢听外祖父说话。
  “怀霜啊,今天在学堂学了什么呀?”
  “今天学《孝经》,”靳怀霜的嗓音尚且奶声奶气,“人之行,莫大于孝。”
  郑尚舟摸了摸他的总角:“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怀霜好好学,有不懂的,也可以来问问外祖父。”
  “阿爹。”郑念婉扶着侍女的手出来了,“好不容易下学堂,你就别念叨读书了。阿时,来看,母后给你做了白玉糕。”
  郑尚舟温厚地笑了:“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是外祖父不好,给怀霜剥个橘子吃赔罪好不好?”
  橘子汁水顺着指尖流下。
  赵敬时猝然回神,愣愣地看着那瓣橘子半晌,才塞进口中吃掉了。
  外祖父,你在天有灵,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林禄铎是如何自掘坟墓的。
  *
  这是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
  林禄铎出了宫就去找了靳相月,懿宁公主没等回丈夫,反而先将仇人等进门,林禄铎毫不走心地冲她施了一礼,开门见山地问密信之事。
  “公主,若老臣没有记错,这封信,你是从临云阁手里买来的?”
  靳相月一愣,明白了,喟叹道:“林丞相的眼睛和耳朵还真是多。”
  林禄铎淡笑:“谬赞了公主殿下,老臣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自然不能孤军奋战。”
  “就算你知道了临云阁又如何?”靳相月抬起下巴,“林大人耳目再多,遇到利刃也只能避其锋芒,毕竟你是个要体面的人,而临云阁都是一群不怕死的。”
  “这就不劳公主费心了。”林禄铎幽幽道,“老臣只想问公主,给你这封信的人,你见到他的面了吗?”
  靳相月别开眼,林禄铎了然地一挑眉,悠哉悠哉道:“老臣明白了,多谢公主,臣告退。”
  “送信之人伪装得严密,唯有一柄利刃将书信钉进公主府,我未见到那人的面。”
  靳相月不可置信地偏过头,韦正安扶着韦颂塘立在门口,眼中是一片晦暗不明:“那利刃我收着了,这就叫下人送到林大人府上。”
  “多谢。”
  林禄铎点点头,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靳相月,掉头扬长而去。
  下人来接过一滩烂泥般的韦颂塘,有几缕额发散落下来,韦正安下意识用手摸了摸,靳相月站着没动。
  半晌,韦正安先动了动,一步步走到了靳相月面前,微微垂眸看着自己的妻子。
  “兰儿。”他低声道,“这一切不会是你故意的吧?”
  他又问:“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靳相月沉默以对。
  韦正安攥了攥拳:“你我是夫妻……”
  “夫君。”靳相月掀起眼帘,“你累了,该歇息了。”
  晚风擦过二人的指尖,没有将熟悉的温度递给彼此。
  韦正安狼狈地抬了抬眼,夜色朦胧,他破天荒地想到就在几日前,他还安然地抱着靳相月赏月。
  当时不知,那是此生最后一次了。
  另一边,丞相府中也彻夜未眠。
  林禄铎安排了人去查案,转头靳怀霁就带着林鹤笙以探望岳父的名义进了林府。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林鹤笙担忧父亲,特意熬了一碗银耳羹来探望,所幸林禄铎瞧着精神尚好,林鹤笙放心了些,带着汤羹去了后厨。
  等她走了,林禄铎那副慈父面具才摘了下来,与靳怀霁四目相对,杀意渐渐弥散。
  “韦颂塘不能留了,殿下。此事不是个好预兆。”
  “岳父高见,我也正有此意。”靳怀霁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声道,“我之前以为耿仕宜之死,乃是拓跋绥主谋,买临云阁的刺客杀人,但现在突然觉得,好像事情不止于此。”
  “临云阁一个杀手组织,短短一年之内在朝廷上出现的次数有些过于高了。”林禄铎沉吟道,“一群江湖草莽,频频参与朝堂中事,究竟意欲何为?”
  “无论如何,岳父,先在韦颂塘没有说出更多的事情之前,将他了结掉。”靳怀霁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个重要线索,“拓跋绥、靳怀霄、冯际良、韦颂塘……来者不善,趁着父皇对怀霜案尚有余恨,要将这股风……”
  遏制在襁褓中。
  靳怀霁一顿,剩下的话语淹没在喉咙口,方才那抹转瞬即逝的线索突然清晰,猝不及防得令林禄铎都没反应过来他的失态。
  “是,但也不只是。”林禄铎恨声道,“殿下,我们必须多谋一步,若这股风遏制不住,那我们所要做的不是四散奔逃,而是要趁着这股风扶摇直上。”
  一旁的靳怀霁已经近乎怔愣,林禄铎还在计划:“殿下,我们筹谋多年的暗子是时候动用了,还有,若真的有万一,我们不能给皇帝留任何其他可能性——顺华宫,必须杀。”
  “至于其他的……”林禄铎久久不得回应,终于发现靳怀霁的失神,“……殿下?殿下?”
  靳怀霁目光呆滞地移过来,林禄铎不解道:“怎么了?”
  “除了临云阁,还有一个人。一个仿佛与怀霜案没有关系,但又好像息息相关的人。”
  林禄铎神色一凛:“谁?”
  靳怀霁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人的面庞——在大理寺的晨光中,那人一身素服,穿戴枷锁,艰难地迈过门槛。
  他抬头,比那双艳丽的凤眼先摄人心魄的,是那张神似的面庞。
  “秋来。”靳怀霁眯了眯眼,“一个我府上的奴仆,被纪凛要走了。就在耿仕宜死的那天晚上,他出现了。”
  第70章
  “秋来?”林禄铎蹙了蹙眉,“殿下能确定他与怀霜案有关么?”
  靳怀霁喉头艰涩一滚:“……不大能。”
  他当时就查过秋来的底细,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破绽,也没有任何疑点。
  “那当务之急,还是先了却眼前事吧。”林禄铎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秋来那边臣会派人盯着,眼下更为为难的问题是我们的‘暗子’如何进京城。”
  “进京还不……”靳怀霁话头一滞,猝然想起了什么,“对……不容易,定远军还在京城外。”
  “先不说那个秋来,此事背后怕也和纪凛脱不了干系。”林禄铎冷笑一声,“哪有那么巧的事,定远军七年不曾入京,如今刚回来,就闹出这样一些事情。御史大夫杀丞相,这出戏好像蛮眼熟的。”
  他悠悠然起身,抄起桌上一杯热茶,扬手一泼:“你说是不是啊,郑丞相?当年我这个御史大夫可对你的位子心心念念已久,如今,又有人对我虎视眈眈了。你说,我会让他如愿吗?”
  “暗子的事交给我去办,还有靳怀霖。”靳怀霁咬了咬牙,“都到这个时候了,老二老三都死了,距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我必须……必须……”
  “必须做到底,否则一切前功尽弃。”林禄铎定定地看着他,“殿下,臣做这个丞相七年有余,如今年事已高,自认什么都看得淡了,但闭眼之前,还是想做个国丈尝尝滋味儿。”
  “岳丈放心。”靳怀霁眼神骤冷,“拦我者,必杀之。”
  话音落在微凉的一盏羹中,随着最后一缕热气一同消散了。
  *
  “韦大人……”
  “韦大人——”
  “韦颂塘!!!”
  “!!”
  韦颂塘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榻边点着安神香,白烟袅袅,模糊了桌边一坐一立的两道人影,他用力地分辨了好久,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