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就是上个药么,明明我之前给段之平上药时也不是这般……
  等等。
  那一刻赵敬时骤然醍醐灌顶,焦躁倏然远去,将纪凛方才语焉不详的话语连接成线,汇成了一瓢冰水自头顶浇下。
  他顿时清醒过来,清冽的梅香扑鼻而来。
  纪凛动了动:“阿时?”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手指再度落下,却也不是那般灼热的指尖了,“……纪大人方才说,你将计就计故意为之还有一个原因,莫非是想让我也替你上一次药?”
  那个“也”字咬得极重,纪凛张张口,赵敬时就道:“我之前还诧异纪大人当时的表情,现在想来,看见段之平衣衫不整地由我上药,纪大人怕不是吃味了?”
  纪凛蓦地掐紧了指尖。
  “所以……”赵敬时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论断,“纪大人,还是把我当成了靳怀霜,对吗?”
  因为看成了靳怀霜,所以会吃味,会想独占,会暧昧会缠绵,会意乱情迷、情不自已。
  那一刹仿佛屋中火盆悉数冻结,纪凛听见自己的血液冻僵的声音。
  仿佛过了亘古般绵长的岁月,他支起身子,转过头来望着赵敬时:“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这人露出个笑:“是与不是,都是大人的自由,而我都不介意。我早就跟纪大人说了,让你开心开心又不会怎么,如果能让大人更死心塌地同我合作,你把我看成谁都不要紧。”
  纪凛定定地看着他:“……那么你如何想,又待如何呢?”
  “互利共赢,各取所需。”赵敬时轻揉着指腹的药膏,“你可以把我当成靳怀霜看待,想要我给予什么‘靳怀霜’的东西,我都会尽力来满足。同样的,纪大人,在任务未完成之前,你要帮我到最后。”
  “否则——”赵敬时的指腹在自己的脸侧轻轻一刮,“我事若败露,你连我这抹影子都找不见了。”
  纪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含笑的眼,试图穿透那又被拉起的伪装,看清他深处灵魂的神色。
  但那太难了,赵敬时的伪装出神入化,只有片刻融化,旋即又冰封千里。
  他喉头艰难地一滚:“可以。但我不需要你给予我什么‘靳怀霜’的东西,我也不需要更多,我只有一个要求。”
  赵敬时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让我摸摸你。”纪凛伸出手,“……让我仔细看看你的样子,行吗?”
  赵敬时一怔,那只手就已经抚上了他的侧脸。
  好奇怪,明明不是第一次碰他的脸,但这次抚上的那只手颤抖得厉害。
  “其实我一直想问。”纪凛的指腹擦过他的眼下,“这张脸……怎么就会长成这样呢?”
  赵敬时抿了抿唇,那只手就落了下去。
  “还有这道伤,怎么弄的?”
  压在颈侧的手指带着凉意,赵敬时垂着眸,就在纪凛以为不会回答时,赵敬时开口道:“我们这种人,能进拘魂道,你以为是通过什么方式?”
  他自问自答:“当然是……拿命。”
  “拘魂道不相信懦弱,这世道也不需要懦夫,想要进拘魂道,要么是有能杀了所有人的能力,要么是有能不怕死千万次的胆气。”赵敬时勾了勾唇,“大人不妨猜猜,我是哪种?”
  “惟春。”纪凛压住那道伤,答案已经太过明晰,“叫我惟春就好。”
  不等赵敬时应答,纪凛便松开了手:“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以你的身手……一定是前者。”
  一定是后者。
  赵敬时有能杀了所有人的能力,那一定是因为靳怀霜有不怕死千万次的胆气。
  数万个名为靳怀霜的骨骼,打碎、重组,才成了赵敬时的魂魄。
  他痛之所痛,苦不能语。
  半晌,赵敬时方道:“夜深了。早些休息吧,惟春。”
  *
  次日清晨段之平被药香苦醒。
  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放在床头,赵敬时端着一本不知从哪里翻来的书,正看得入神。
  “……孤鸿?你——”
  “喝药。”赵敬时单手捞起药碗,看都不看就往段之平怀里一塞,“喝完我有话问你。”
  那药又苦又涩,段之平本咽不下去,赵敬时变戏法似的又在手心里翻出一枚蜜饯,大有你乖乖喝完我就给你的架势。
  段之平一捏鼻子灌了。
  最后一口药汁进肚,蜜饯紧跟着就滚进了他的喉咙里,段之平难过地等着蜜饯在嘴里化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卷上。
  他咬着蜜饯含糊道:“阁主大人还有闲情逸致看书?”
  “我学识不好,文化不高,读书补补。”赵敬时翻了一页,“没办法,只会打打杀杀,段公子见笑了。”
  段之平摆摆手:“我也不过就是个粗人,真要论学问还得是我们太子殿……”
  察觉到赵敬时睨过来的目光,他又咽了回去:“罢了,读书那么多有什么用,逃不过阴谋算计,也玩不过心机手段。还不如阁主大人一剑定乾坤。”
  赵敬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把书一扔:“看你都能闲聊了,那我直白问了。”
  “你说。”
  “你说隆和二十四年六月在阙州城内你见过陆南钩,所以,当年定远军兵败,当真是由于定远将军闭城不出,错过了最佳的发兵时刻,才在朔阳关被击溃的?”
  段之平含着蜜饯的腮帮子蓦地不动了。
  赵敬时焦急地等待他的回答,他也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阁主大人,所以,你们至今没有人知道当年定远军兵败的全貌,对吗?”
  第41章
  隆和二十四年六月初二,靳明祈病重,命肃王靳怀霁监国。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传言延宁宫太子靳怀霜失宠已久,连带着皇后郑念婉、丞相郑尚舟、定远将军赵平川一同被排挤出朝堂中央,太子党日渐式微,肃王奉命监国更是坐实了这一传闻。
  远在阙州的定远将军赵平川闻声连上五道奏折,皆被拒于乾安宫外,未见天颜。
  六月既望,漠北突然进犯朔阳关,肃王派兵部尚书冯际良赶赴前线督军,定远将军下令闭城不出,拒绝迎战,冯际良再三劝阻未果,赵平川只有书信一封,命冯际良挟于加急军报上呈天子。
  信中用词恳切谦卑,但字里行间皆是威胁,那是赵平川手中三十万兵力对皇权的震慑——以若不更换监国人选,定远军绝不出兵相抗,三十万人坐以待毙,仅护送阙州百姓撤离。
  靳明祈勃然大怒,但依旧以前线军机为要,军报进宫的一刻钟后,便传出了更换监国的消息。
  然而这消息来得已经太迟了,定远军因多日闭城不出、士气大损,面对势如破竹的漠北兵如同螳臂当车,出兵不久,漠北兵便已攻破了朔阳关,整支军队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烧杀抢掠。
  定远军连连败退,一路打回阙州。
  时间由夏转秋又入冬,隆和二十四年,十月初八,阙州城门上,赵平川被漠北兵砍断了臂膀,鲜血流入镌刻的阙州城三字,如同将坠的烈阳。
  他从十丈高墙上被敌军推落坠亡,他即将临盆的妻子、皇后的小妹郑思婵也死于敌军之手,成了漠北人的刀下亡魂。
  “操!!!”段之平摔了手中药碗,啪地一声四分五裂,碎裂的声响都盖不过他的嘶吼,“放屁!放屁!!都是狗屁!!!这么拙劣的谎话靳明祈居然信了!?他居然信了!!!”
  赵敬时毫无感情地提醒他:“不得直呼皇帝名讳。”
  “他居然信了,我说怎么会……怎么会……”段之平揪住头发,猛地看向赵敬时,“你呢?你不会也信了吧?!”
  赵敬时想了想,答非所问道:“我有时候觉得,若真的是真相,反倒还是个好事。”
  “混账!!!”
  段之平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揪住赵敬时的领子,砰地将他抵在墙上。
  “混账!你若这么想你也是个混账!!”段之平目眦欲裂,“我知道你们临云阁只要收钱什么都敢干,你们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忠义君子,但将军不一样,夫人不一样,你这是在侮辱他们,侮辱定远军!!!”
  赵敬时不解地望着他:“原来在你眼里,愚忠居然要比奋起反抗,还要光荣吗?”
  段之平眸色闪烁,眼眶猩红:“你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你没见过……你怎么会明白……”
  他缓缓丢开手,失魂落魄道:“如果你见过那样的场景……你就会明白,不是愚忠,他们捍卫的不是皇帝的君令,不是君臣的礼法,他们不是为了靳明祈。”
  赵敬时抚了抚自己的领口,手指从褶皱上抚过,停了一停:“……什么场景?”
  段之平默然,只是抬手,缓缓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此事只能由我去。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活不了了,你还不明白吗?
  ——你说你有最准的箭,百步穿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