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而赵敬时孤身一人牢牢护住马车,鲜血顺着孤鸿剑剑身滴滴答答下落,赵敬时手腕一震,鲜血淋漓而落,寒光毕现。
  陆南钩心下一沉,知道今日马车上的人是带不走了。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人?
  陆南钩深深地盯了一眼赵敬时,从一旁的漠北兵尸体上抽过缚面,匆匆撤退了。
  他一走,赵敬时这才觉得方才碰的那几下泛起了火辣辣的痛,他搓了搓胳膊,心道传闻中陆南钩的本事远在陆北遥之上,现在看来所言非虚。
  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些事了,赵敬时收剑入鞘,回身掀开车帘:“没事吧?”
  他眼瞳猛地一缩。
  车里遍地狼藉,段之平狼狈地跪坐在地,眸子紧缩,喘息剧烈,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一般,惊恐得冷汗直出。
  纪凛已经下了榻,单手撑住他:“你怎么了?”
  赵敬时刚想伸手,却被段之平一把拍开。
  “那个人……那个人……”段之平眼瞳颤抖着,“我见过他!我见过他!!!”
  纪凛蹙着眉,一下又一下地安抚:“陆南钩是漠北赫赫有名的将军,你们在战场上见到过也是……”
  “不、不是朔阳关,不是战场!!”段之平抱着头,似乎是不敢置信一般,“七年前,将军还在……夫人也……他、他就在……在阙州城里出现过!他在阙州城出现过!!!”
  纪凛猛地抬眼,赵敬时已一把薅起他的领子:“你说什么!?什么时候!?陆南钩什么时候在阙州城出现过的!?”
  “七年前,六月……就在六月!!!”
  赵敬时双手一松,居然被这一句话惊得险些随段之平一同瘫软在地。
  隆和二十四年,六月,皇帝病重,令肃王靳怀霁监国,坊间传言皇帝意图更易太子,此时朔阳关突发战乱,兵部尚书冯际良作为督军前往战场,发紧急军令回京:
  赵平川闭城不出,不予反抗,以边疆安危逼迫皇帝收回成命,要求皇帝下旨更改监国人选。
  否则,他就要将朔阳关与阙州城,一并送给漠北人。
  *
  段之平喝了安神药后沉沉睡去,手里一直死死牵着赵敬时的衣角,待到彻底睡得沉了,才松手放他离去。
  纪凛去隔壁换衣服了,赵敬时关上段之平的门,手却没从门扉上离开,整个人都靠着门板滑了下去,疲惫地坐在地上。
  还有许多事没搞清,赵敬时拄着头,用拳头狠狠捶了两下。
  陆南钩在隆和二十四年六月突然出现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若当年赵平川的以军挟政是真的……
  赵敬时勾了勾唇,自嘲道:“靳怀霜,那你比我想的还要废物。”
  凉风习习,吹得赵敬时额前一片冰凉,不知过了多久,他眸色一动,看见纪凛抱着旧衣裳站在门口,烛光幽幽,将他的神色也照得闪烁不定。
  “换好了。”赵敬时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一时想事情出了神。去休息吧,我去找人给你上药。”
  他走过去想要接走那换下来的衣服,没使什么力气地一拽,纪凛没松手。
  “阿时。”纪凛沉思片刻,才道,“其实你今天说我的打算,还有一件事,没有算在内。”
  赵敬时满心满眼都是陆南钩突然出现于阙州城的曾经,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我其实将计就计故意为之,还有一个原因。”
  纪凛的手指攥紧了,借着拉衣服的力道,一并把赵敬时拉了过来。
  两人距离陡然拉近,赵敬时这才醒过神来,觉得这一切仿佛不太对劲。
  纪凛耳尖绯红,一向高冷的脸上难得有一些不好意思的神色,但他还是要把话说完。
  方才他站在那儿,看见赵敬时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安慰都不知从何说起。
  索性不说了,他还有别的方式能让赵敬时摆脱前尘旧梦,暂且寻一处安宁之所。
  若赵敬时真要以自我折磨为赎罪之道,那纪凛就偏要将他从挣扎的漩涡里拉出,让他只管跌进旖旎的梦里。
  “伤口好疼。”纪凛脚下一个踉跄,二人肩膀相贴,不知是谁将谁揽进怀里,“替我上药。还有……”
  第40章
  不对劲。
  何时也没见过纪凛这般脆弱,赵敬时脑中空了一瞬,下意识用手指抚住纪凛的脊背,耳畔顿时传来一声闷哼。
  他立刻又攥紧了拳,不敢再碰纪凛的后背,那些怀疑的念头霎时偃旗息鼓。
  “你别这样……”赵敬时有几分无奈,尾音都带了些不由自主的软,“你这样我没办法把你送回屋里。”
  “真的疼。”纪凛在他耳边轻喘,“估计是……方才换衣服时扯到了。”
  赵敬时默默了片刻,只好小心翼翼地从他胳膊下穿过,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
  “我会走得慢些,疼了便告诉我。”赵敬时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纪大人,身上有伤就不要再逞强了,一会儿你先擦擦身上,我去找人给你上药。”
  纪凛正抬腿迈过门槛,闻言顿时脚腕一软,差点儿连带着赵敬时一同都撞在门框上。
  慌乱中他又去护住赵敬时的肩,手背撞在木头上咣地一声响,一声冷气就倒抽在赵敬时耳畔。
  赵敬时:“……”
  纪凛:“……”
  “纪大人。”赵敬时不得不承认,时隔多年,或许他也不再了解纪凛,“……你是不想让我走吗?”
  纪凛不言,手依旧揽在他的肩头,手背红肿一片。
  赵敬时这次是真的长长叹了口气:“知道了。你别乱动了,我替你擦身,然后再给你上药。”
  *
  赵敬时打一盆热水回来时,纪凛已经单手脱完了上衣。
  屋内点了灯,影影绰绰地照耀着他的上半身,阴阳分明,反倒显得他骨肉匀亭,白皙的肌肤上是蓬勃的朝气与力量。
  赵敬时早知,纪凛高瘦却不清弱,哪怕他是个文臣,手中三尺冷锋依旧能夺人性命。
  但不知怎么,赵敬时突然觉得喉头一涩,下意识看了眼窗。
  外头寒风呼啸,纪凛眼下受不得冷,因此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摇曳的枯枝侧影。
  “怎么了?”
  纪凛感受到他神情的凝滞与迟疑,不由得蹙了蹙眉。
  “没什么。怕你冷。”
  赵敬时将帕子扔在水里,欲盖弥彰地伸出二指,贴了贴他温热的肩膀肌肤。
  纪凛看着他苍白的指尖,突然就沉默了。
  屋中唯有火盆噼噼啪啪地作着响,赵敬时收回手,下意识捏了捏耳垂,像是被烫到一样。
  “……不冷就好。”他轻咳两声,自水中捞起帕子拧干,贴在纪凛的颈侧,“冷了跟我说。”
  赵敬时的指尖裹着帕子沿着肌理缓缓抚下,明明那帕巾并不单薄,但纪凛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赵敬时手指的温度,比漠北人长刀留下的伤痕还要灼其血肉。
  怎么会这么热?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
  还有几分渴。
  赵敬时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手下力道一个没注意,正压在纪凛心口的位置。
  砰砰、砰砰。
  杂乱的心跳声扰得人意乱情迷,赵敬时不由自主抬眼,正望进纪凛垂落的眸子里。
  两人贴得几近,赵敬时的鼻尖都快抵在纪凛的下巴上,细小的汗珠挂在上头,纪凛一动,就被柔软的下颌蹭走了。
  “阿时……”
  纪凛眼中情绪翻涌,那抹墨绿色在此刻化成潺潺流动的水,于目光交汇间款款流动。
  赵敬时手一错,帕子就落在了纪凛的腰腹间。
  他刚想低头去捡,纪凛猛地抬手,一把盖住他的双眼。
  “……纪大人?”
  “别擦了。”纪凛声音喑哑,几乎都快被逼疯了,“直接上药吧。”
  “……哦。”
  赵敬时重获视野时,纪凛已经翻过身去背对他,那道狰狞的疤落入赵敬时眼帘,刺得他长眉一皱。
  玉露膏放在一瓮白瓷罐子里,上头以梅花花枝做柄,掀开盖子后香气扑鼻,仿若真的有一枝寒梅盈盈绽开。
  赵敬时深深吸了几口气,用勺子挖出一些托在指腹上,轻手轻脚地贴近了纪凛的后背。
  指腹落在伤痕上,伴着梅花清幽的香气,屋子里没再有人说话,赵敬时掩饰地屏住呼吸,不让那灼热的气息出卖他杂乱无章的心事。
  方才有帕子隔着还好,如今肌肤相贴,赵敬时的手指不听话地想去触碰更多,不止那暗红色的疤,还有纪凛突出的、形状漂亮的蝴蝶骨,还有那如山峦起伏的脊骨……
  他心底暗骂一句,焦躁地用另一只手揪了揪领口,试图扇些冷风进去。然而环顾四周,火盆烧得极旺,怎么吹都是一股灼热的躁意。
  这屋子怎么会越来越热。
  赵敬时用力地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