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秦黯藏在广袖后的手心满是湿汗,但还是兀自镇定道:“这位公子,是观玄楼招待不周,非要你向我讨说法么?”
  纪凛不语,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他的身型纳入眼中。
  这两人是一样的消瘦,端看身型其实看不出什么差别,但是纪凛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面前这人却也同样给他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秦黯看他打量自己不说话,于是催促道:“这位公子,深更半夜不请自来,不合规矩极了,若你不是对我观玄楼有意见,那我可要对你有意见了。”
  “失礼了。”纪凛终于开了口,但语气却理直气壮得很,“方才阁下可看到什么可疑人士进入吗?”
  “这话说的,整间屋子就这么大,公子难道能看到第二个人吗?”秦黯抬抬手,“怎么,公子是查案的?也是,风月场所最容易藏人,但那也得在楼下,鱼龙混杂最好藏身,我一介楼主,还能让火烧到自己身上不成?”
  纪凛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屋内陈列,尤其是窗户,的确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痕迹。
  但方才那人就是闪身进了观玄楼,他清楚地看清了楼层数,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纪凛挪回目光,秦黯一身鲜红色长衫,在幽幽烛火下依旧扎眼。
  他话锋一转:“阁下为何在屋中独自一人还要戴面具?”
  “我戴面具违反大梁哪条规矩了么?”秦黯反唇相讥,“再者说了,方才鸨母那两嗓子那般大,我又不聋,知道有客前来,怎么还能算独自一人呢?”
  “有客来就要戴面具?”
  “这又违反哪条规矩了么?公子非要个解释也不是不行——脸上有旧伤,不想真面目示人,我是做风月生意的,传出去还怎么混。”
  秦黯像是有些烦了,抽出那柄二尺长的狼毫笔,焦躁地在掌心转动:“公子,要消遣请下楼,这里没有乐子找,我要休息了,你可以走了吗?”
  纪凛动了动唇,却已经渐渐快要找出记忆里与这人相符的轮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秦黯。”
  *
  纪凛回到府上,直奔书房而去。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他脑中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秦黯和那名黑衣人的身型、气质,却无可避免地将赵敬时的影子往秦黯身上归。
  两人放在一起,身量相仿,只是通身气度完全不同。
  但赵敬时和那名黑衣人的呢?
  他急急推开书房门,赵敬时正坐在梯上翻书。
  像是看得入神,纪凛进来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稳当的梯子眼瞧着狠狠一颤,坐在上头的人骤然失去了平衡,赵敬时下意识惊呼一声,连人带梯直接向纪凛砸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纪凛未卸去的三尺青锋铮然出鞘,将那木头一剑劈断,旋即右手一松,飞身上前凌空接住了赵敬时的身体。
  他打了个旋儿带着人稳稳落地,赵敬时抱着他的脖子,惊魂未定地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纪凛放他下来,指节交错间在他脉上一握,赵敬时手指冰凉,心脏砰砰跳。
  最后一丝能够窥探他方才到底在做什么的线索中断,纪凛皱紧了眉。
  “大人。”赵敬时退了两步,在鼻端扇了扇风,试图吹去那些木屑尘烟,然而在看清周遭后骤然变了脸色,“……大人!”
  高大的木梯被拦腰斩断,留下一片狼藉。
  “抱歉。”赵敬时望见纪凛紧皱的长眉,立刻乖顺地道歉,“方才小人看书看得入迷,是我……对不住。”
  纪凛声线略略僵硬:“无碍。我走时你在看书,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因为大人还没回来呀。”赵敬时轻声解释,“哪有主上不睡,下人先睡的道理。”
  听上去是个像样的理由,纪凛没再深究,拉着人走出了书房。
  “要不小人打扫一下……”
  “明天再说吧。”纪凛掐了掐眉心,铿锵有力地下了命令,“先休息。”
  赵敬时手指蜷了蜷,连带着手腕在纪凛掌心下不自在地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反驳。
  更深露重的,一切细碎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连脚步碾过碎石的声音都显得嘈杂,纪凛一直没有放开赵敬时,他试探着挣扎了一下,换来的只是更用力地握住。
  “大人。”这气氛渐渐有些暧昧,赵敬时不自在道,“……大人怎么这幅打扮?”
  纪凛出府时还是一席官袍,如今只有一件寻常不过的长衫,且秋夜寒凉,长衫有些过于单薄,怎么看都应在外面再披一层氅衣。
  纪凛语气平淡:“脏了,在大理寺换了件衣服。”
  “哦。”赵敬时应了一句,“那明日小人打扫完书房,再给大人把衣服洗洗吧?”
  “不必,府上这些事都有专门的人去做。”
  “小人闲着也是闲着呀。”
  纪凛唇角勾起一丝微妙的戏弄,但没有直言,只是攥着他回到了卧房的院落。
  他们俩甫一进入院中,方才不知何时消失的北渚就急急迎了上来,瞧着表情还有些不自然。
  纪凛拉着赵敬时站下:“怎么了?”
  “大人,方才……观玄楼来了封信。”
  北渚将“观玄楼”三个字咬得很重,似乎想让他家主子反驳,自己不会与这等风月场有所牵扯。
  但纪凛只是“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讲。
  北渚没等到意料之中的回复,目光又瞥见纪凛换了件衣服,眼睛都差点儿瞪大了。
  他瞟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赵敬时,心下感叹纪凛这棵枯萎的情缘树终于要开花了吗?
  但面上又不好发作,他只能吞了口气:“……信在这儿。”
  纪凛没避着赵敬时,直接把信拆开了。
  上头笔迹龙飞凤舞,落款是秦黯——明日戌时一刻,邀纪大人小酌。
  “反应真快啊。”纪凛抖了抖信,反手戳了下赵敬时的手背,“看见了吗?”
  赵敬时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什么?”
  “观玄楼啊,我记得你不是喜欢听那儿的琵琶么?”纪凛笑意愈发深重,“明日你陪我一同去赴秦老板的约吧。”
  第12章
  次日,距离约定之时还有数个时辰,纪凛去了御史台,赵敬时寻了个由头先来了趟观玄楼。
  秦黯带着人去点库房了,不在。
  赵敬时转悠了一圈,寻思着昨晚把人惹急了,一会儿等秦黯回来,八成要劈头盖脸把没骂成的那一顿找补回来。
  于是他先把特意准备的点心放在紫檀木桌上,让秦黯回来的第一眼就瞧得见。
  点心旁边搁着昨夜他匆忙丢在秦黯这儿的三尺青锋,赵敬时拽了出来,凛冽剑光晃眼,剑身篆刻着“孤鸿”二字。
  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你还敢回来。”
  赵敬时猛然醒神,按着剑柄将青锋推了回去。
  秦黯锁了门,抄起双臂面色不虞地盯着他:“来,先给你一炷香,给你个狡辩的机会。”
  赵敬时一讪:“没什么可狡辩的,我早晚要带着纪凛来见你。”
  话音未落,一个东西骤然冲着他的面门砸了过来,赵敬时弯腰一避,算盘在他身后开了花,珠子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不等赵敬时站稳,秦黯已经扑了过来,提着他的领子就要揍上去,可拳头距离他脸颊还有一指的时候顿住。
  “你带他来见我干什么?啊??你自己要作死你别带着我!!!”秦黯眼底都气出了血丝,“你自己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也不看看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你居然——”
  “我们必须有个人在朝廷上帮我们说话。”赵敬时不闪不避地盯着他的眼,“你我都清楚,无论是临云阁还是观玄楼,我们都见不得光,有些事,就算查清了,查明了,又能如何?”
  秦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赵敬时握住他的手腕,缓缓放开自己的领口:“如果你要的只是那些该死的人去死,这件事会简单很多,可我们为什么要浮沉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我们要的不止如此,不是吗?”
  “那又为什么偏偏是纪凛?”秦黯胸膛猛烈起伏,“那么多的人——”
  “那么多的人没人比他更合适。”赵敬时截断他的话头,“我们需要的这个人,他要位高权重、要有足够的信服力,更要有足够的立场能够在皇帝、百官、甚至是天下人面前,讲出我们想讲的话、想说的真相。”
  “论站队、论威望、论名声、论职责,谁比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一方、光风霁月的、行监察事的御史大夫更合适?”
  “那你起码提前跟我说一句!”秦黯搡了他一把,“你倒是潇洒,我能见他吗?我能吗?”
  赵敬时言语一滞。
  这件事的确属于临时起意,也的确杀了个秦黯措手不及,可没办法,机不可失,怪只怪昨夜时机太好。
  但哪怕面具被赵敬时丢给了秦黯,想必秦黯也是好一通手忙脚乱、心虚惶然,这事儿他避不开责,不好意思地偏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