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纪凛终于把泥巴丢开,在水盆里洗了手:“瑞王是株草,不代表他身后那人也是。只怕那才是一条蛇,瑞王既然去了,若是真的有关,那人只怕会把行踪扫得更清……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夏渊手一顿:“……是不多。”
  纪凛甩甩手,快步迎上来:“谁?”
  夏渊摊着卷宗,纪凛一过来便能看见上头的大名——元绥。
  元绥,太医院御医,隆和二十一年经耿仕宜举荐进入太医院,祖籍阙州,现居京城城西清荫巷。
  “入太医院后,元绥主动承担了一些没什么油水的职责,比如给当时还没有进入陛下眼中的、三殿下靳怀霄请平安脉。”夏渊思忖道,“那时候陛下专宠先太子,三殿下完全依附于先太子,自己什么实权都没有,宫内人惯会拜高踩低,这个元大人倒是医者仁心,处处关照这个三殿下。”
  纪凛指腹滑过“元绥”二字,沉声道:“不止关照,我曾经无意间听过一次,当时靳怀霄还小,既没封王,也没开府,银子被克扣得厉害,元绥主动拨过自己的月银给他用。”
  “感情这么好?没道理啊。”
  “说不定背后是什么隐情。”纪凛重重敲了敲桌子,“这个人必须查,承泽——”
  “我知道。”夏渊立刻提笔写调令,“我即刻派人去他府上。”
  “不,不是去府上。”纪凛在“阙州”二字上点了点,“他是阙州人,天山玉之事按理来说扣不到他脑袋上,这块青苔也无法完全指控他做了什么,这才是要担心打草惊蛇的人——直接去查他老家,他被耿仕宜举荐,又要杀耿仕宜,我只想到一种可能。”
  夏渊眼前一亮,与纪凛异口同声。
  “他来路不对。”
  “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偏袒,这个人一入宫便对靳怀霄抱有那么大的关怀,背后一定有秘密。”夏渊想到什么,咧唇一笑,“我发现赵敬时就是个福星啊,两次了,怎么什么都是他切中要害发现的呢。”
  纪凛身影微微一僵,突然问道:“你说,当年,靳怀霄和怀霜关系怎么样?”
  夏渊眼瞳不为人知地一缩。
  七年,已经七年没从他嘴里听过“怀霜”两个字了,最后一次听见的场景太过惨烈,令人不敢回头看。
  自那之后,夏渊也将这个名字掩在心底,不愿触碰纪凛的伤处。
  今次突然提起,夏渊狠狠地恍惚了一下,还以为回到了七年前。
  “……肯定很好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怀霜那个性子……”夏渊轻叹一声,“在他眼里,这世间有坏人吗?这又是他从小没了亲娘的弟弟,怀霜怕是就差把人拴裤腰带上走哪带哪了。”
  纪凛手指一点一点收紧:“……那如果靳怀霄再见到他二哥,会是什么样子?”
  “怎么?方才他看到赵敬时那张脸,扑上去痛哭流涕了?”夏渊刮了刮脸,“也正常,从小就是怀霜保护他,今天他那么害怕,再加之夜间光线昏暗,冷不丁看到这样一张面孔,怎么激动都正常。”
  是啊。
  纪凛心道,是啊。
  若是再见到二哥相似的人,他应该是晃神的、激动的,怎么会……这么害怕呢。
  赵敬时轻描淡写的一句“仇人”如同一根针,细密地扎进纪凛的心口,越琢磨扎得越深。
  *
  清荫巷中。
  打更的梆子响过巷尾,迅速在夜色中沉寂下来。
  夜色浓厚,四下里都陷入了沉眠,簌簌风声拂过屋檐巷头,卷起一阵敏捷快速的影。
  赵敬时如同一只猫一般轻轻落在房檐上,走动之间甚至没有声响。
  他带着一副银面具,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伸出手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片瓦,温暖的光霎时从缝隙中露出。
  屋里的人还没有睡,元绥正在奋笔疾书写着什么,距离太远,赵敬时看不清。
  他只能看清元绥沉静冷漠的半张脸,这人长了一副辨识度极高的相貌,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有一种不似大梁人的锋利感。
  但元绥祖籍阙州,那边与漠北接壤,总有些血脉相混的后代,于长相上会带着些漠北人的棱角分明,也属于常见。
  一封信写完,元绥起身,在书架旁撬开一个小洞,那封信被他卷起后悄无声息地塞了进去,赵敬时皱了皱眉,翩然跳下。
  方才那个书架的位置在……
  他绕到房子西北角,伸出手去摸平整的墙砖,却被一只手陡然钳住腕。
  电光火石间,他奋力一挣,长剑出鞘,雪色的剑光正擦亮纪凛疑心深重的一双眼。
  第11章
  赵敬时的剑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纪凛反应也很快,在赵敬时抽身的那一刻便拔出了贴身长剑,他一身夜行衣,下半张脸缠住缚面,唯有一双眼睛半惊半疑。
  一双眼,已足够赵敬时将他认出来。
  赵敬时目光不由自主下移,落在纪凛手中长剑上。
  那是一把纤细锋利的长剑,挥舞间能看到阵阵清光,轻便小巧,极适合纪凛这等文臣。
  纪凛低声道:“你……”
  话未说完,只听另一道脚步声自院墙外响起,赵敬时同纪凛对视一眼,默契地双双掠回屋顶上伏下身,与屋檐融为一体。
  没想到,深更半夜,元绥这一名小小御医的院中这般热闹,悄无声息地来了三个人。
  那人同纪凛和赵敬时一样是一身夜行衣,只不过没有缚面,露出的半边脸上印有刺青,在夜色下显得尤为狰狞。
  赵敬时眼睛敏锐地眯了眯,就连纪凛也是呼吸一滞。
  这人曾经在京城出现过。
  那是漠北刚送公主来和亲的那一年,陆昭雪虽然是漠北贡女,但该有的仆从漠北王一样都没有缺自家女儿,其中更是包含了两位漠北勇士专门保护公主安全,一位叫陆北遥,一位叫陆南钩。
  宫禁之内严禁外男出入,不过皇帝当年颇为大度,念着陆昭雪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挥手批了一个宅子作为陆昭雪在京的“娘家”,这人就住在那座“陆宅”中。
  后来……
  “笃笃笃”,纪凛的回忆被一阵敲墙的声音打断。
  陆北遥三下敲墙动作刚停,便有一阵金石之声传过,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方才元绥写的书信卷成小筒自墙内送出,被陆北遥妥帖地收进怀中。
  他没有多停留,拿到东西转身便离开,期间元绥也没有出现,二人就这样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
  赵敬时眸色沉沉地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以免操之过急,因小失大。
  更何况,更要紧的是他旁边这位御史大人。
  纪凛收回目光,伸手来抓赵敬时的那一刻,就被人闪身躲开,转瞬逃进了小巷中。
  赵敬时身法灵活,现在时机未到,他不愿与纪凛正面相碰,却不料纪凛一介文臣,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功夫,余光里一直紧跟其后,咬着他不肯放。
  剑影一闪,赵敬时翻腕相抵,锋刃交错间划过雪亮的剑光,映出纪凛愈发疑心的一双眼。
  “阁下是何路人?”纪凛攻势猛烈,步步紧逼,不过眨眼间便过了十几招,“说不定我们是友非敌。”
  赵敬时不语,手上一把长剑挥舞出了阵阵残影,就在纪凛想要开口继续发问的那一刻,赵敬时瞅准破绽一脚踹了上去。
  纪凛猝不及防被踢中破绽,一连跌了几步,那一脚踹得他手腕都在发麻,赵敬时只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攥紧了长剑再度跃入夜色。
  *
  赵敬时自窗户跃入房间时,秦黯还没睡。
  他正靠在美人榻上撑着头翻账本,被赵敬时闯进的动静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
  秦黯绕过屏风,见状拉了他一把,还没问完,赵敬时急急解开脑后面具绑绳,将它塞回他手心。
  “借你的面具,还给你。”赵敬时拆下腰间长剑,一同拍在他手上,狡黠一笑,“不好意思了秦老板,有劳你帮我应付一下。”
  秦黯微微一怔,旋即听见楼下嘈杂的丝竹管弦停了一瞬,鸨母的嗓音格外清晰地传到顶楼。
  她的嗓音有些慌张:“这……这位公子,顶楼是我们楼主寝屋,这个时辰他已经歇下了,而且他、他是个单纯做生意的,还是个男人啊。”
  纪凛面不改色地拍了一锭更大的银子,言简意赅:“让开。”
  “这……”鸨母声音有些犹疑,“要不劳您等等,我通报一声?”
  纪凛再度拍了两锭更大的银子在她手心,拨开人径直往上走。
  秦黯:“……”
  他骂人的话就在嘴边,赵敬时已经按开密道的门,对他施施然抱了抱拳,然后毫不犹豫地关了门。
  纪凛的脚步声须臾间就停在门口,秦黯对着镜子刚将面具戴好,他便直接推门而入,正撞进转身看来的秦黯眼中。
  纪凛的视线微微一凝。
  不对,不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