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站到赵敬时前面,冲靳怀霁长揖一礼:“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若无,不若先将他身上的镣铐取下,在臣眼中,此人嫌疑消散大半,实在不宜再用镣铐锁住。”
  靳怀霁没有反应,夏渊将他这种沉默视为默许,抬抬手示意人上来开锁。
  先急匆匆步入殿内的却不是东宫卫,而是大理寺寺丞。
  他手上举着托盘,等不得传唤便急急闯入,速度之快几乎要掠起一阵风,赵敬时眼尾撩起一丝戏谑的光,又落了下去。
  “臣见过殿下,纪大人、韦大人、夏大人。”寺丞语速迅疾,“臣本无意搅扰问询,实在是情况急迫,方才下面来回禀,在耿大人遇刺的湖中,捞出了这个。”
  托盘上盖着的锦布被抽掉,露出里面的庐山真面目。
  靳怀霁都不免微微倾身,看清了那上头的东西——一只湿淋淋的荷包,里头掉出被水浸过的玉。
  “这荷包好像是耿大人的。”夏渊身为大理寺少卿,跟耿仕宜见面次数最多,因此认出荷包所属并不难,“这丝绦切口整齐,像是被人蓄意割断——莫非也是刺客所为?”
  “刺客杀人求财便罢了,割断了却也不带走,而是扔在池中……”纪凛厉声问,“找到荷包之处距离耿大人身亡之处有多远?”
  “很远,东西两头。”寺丞道,“殿下府中池水流动性差,玉石沉重流不动,至于尸身,断没有大人尸身从西头飘到东头才被发现的可能,只能说明被人有意分至两侧。”
  纪凛目光一转:“那是块什么玉?为何不做玉佩佩戴,反而塞进荷包中遮遮掩掩?”
  “天山玉。”
  夏渊一愣,转头看向一旁沉默半晌、却语出惊人的赵敬时。
  赵敬时眨了眨眼,迎上众人复杂的目光道:“小人家道贫寒,很小便出来谋生,见到稀奇古怪的东西便多些。”
  “那你又怎么知道这是天山玉?”
  “从前在阙州酒楼里打过杂,因天山玉产自漠北,只在贸易中才能流入大梁,因此一块千金,那儿的达官贵人都喜欢。”赵敬时指了指玉佩底下,“漠北做天山玉都会在玉石上雕印,既不影响美观,也能作为防伪证据,这块便有,是以小人认得。”
  “呵。”
  靳怀霁喉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赵敬时便又俯身拜下。
  “一块天山玉,刺客杀了人也要将它和耿大人分开,这是为什么?”他施施然起身,缓步走到纪凛面前,“天山玉,漠北。纪大人,你可有什么想法?”
  “殿下的意思是,耿大人的死可能会与漠北有关。”
  靳怀霁点头道:“可是据本宫所知,耿大人从未去过阙州,更谈不上和漠北有关系,漠北想杀他,为什么?”
  不等纪凛回答,他又自顾自道:“那就只能问问在京中与漠北有关系的人了,您说呢?”
  韦颂塘当即道:“殿下是指……瑞王。”
  隆和九年,大梁与漠北交战,漠北不敌,连连败退,最后只能求和,将漠北王的小女儿陆昭雪送入大梁。
  皇帝接受了这份投降之礼,将陆昭雪纳入后宫,封为贤妃。
  然而或许是红颜薄命,亦或许是背井离乡使陆昭雪郁郁寡欢,她在入宫第二年便因难产而过世,只留下了一个孩子,正是三皇子,瑞王,靳怀霄。
  “纪大人。”靳怀霁眼角眉梢都是兴奋的神色,“你不说句公道话么?”
  纪凛平静地望着他因急迫而微微泛红的脸。
  自从七年前怀霜案后,东宫空置,皇帝膝下一共只剩余三个儿子,除了四皇子太过年幼,一直都是大皇子肃王靳怀霁和三皇子瑞王靳怀霄明争暗斗。
  但其实这也只是单方面的,因为靳怀霄实在太胆怯,又懦弱又没有主见,遇见事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靳怀霁本来没有把这个三弟放进眼里。
  可是皇帝扶持靳怀霄。
  靳怀霁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可笑,他不是看不懂皇帝的意思,怀霜案发生前,皇帝对他和老三看都看不见,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二儿子,怀霜案发生后,皇帝又忌惮他的儿子们,最好的办法便是彼此牵制。
  所以哪怕靳怀霄是个草包,皇帝也会暗中扶持他发展,让他同靳怀霁分庭抗礼。
  只要儿子斗得凶,就没有人捍得动自己的皇位。
  皇帝高高在上地平衡着两个儿子此消彼长七年,就算靳怀霁被封为太子,也是相互制衡的一步棋,皇帝依旧没有打算将靳怀霄放弃掉。
  他用这个傀儡暗暗告诉靳怀霁,我不是非你不可。
  同时,皇帝还将纪凛拉了上来,作为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第三方,作为清名在外的贤明权臣,他代表着皇帝毫不偏袒的视角,冷冷地注视着这两个人的起起伏伏。
  如今把柄送到了这个第三方手中,靳怀霁高兴得快疯了。
  被一个傻子缠住,靳怀霁觉得既不值当又惹人生厌,他想处理靳怀霄不是一日两日了,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纪凛明白他的想法,但也只是道:“臣行监察事,自然不会偏袒,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真是瑞王授意谋杀,臣也必定会如实禀告陛下,绝不含糊。”
  “纪大人,好好查,细细查。漠北,本宫还有点小瞧了三弟。”靳怀霁快活地扇了扇风,“说不定还能挖出更多有趣的东西呢。纪大人,他胆子小,吓唬吓唬就什么都有了。”
  他再度赞赏地看了一眼那块天山玉,连带着赵敬时都眉清目秀起来。
  “你。”折扇勾到赵敬时的下巴,靳怀霁抬了抬,“其实本宫方才见到你就觉得,你有点像本宫的一位故人。”
  赵敬时的眼睫惊慌地颤:“殿下抬举小人了。”
  “是抬举,你也不配。”靳怀霁冷笑道,“秋来是吧,这张脸看着还是有点烦的,不过你方才刚刚立了一功。本宫想想,该如何安排你呢……”
  纪凛猛地开口:“殿下。”
  靳怀霁偏偏头,等着他的下文。
  “殿下若是觉得厌烦,不如将他送给臣。”
  靳怀霁讶异地回头:“纪大人在跟本宫要人么?这还是纪大人这么多年第一次开口,本宫可太好奇了,这人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纪大人破例?”
  “是。”纪凛背过去的手慢慢攥紧了,视线落到赵敬时的侧颜上,“此人虽身无长物,但暖床之事,实在做得娴熟。”
  “咳咳咳咳——”
  夏渊刚端起茶水润个喉,闻声险些连肺叶都呛出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三法司明镜高悬,纪凛却把此等暧昧话语说得坦荡无畏,甚至连耳朵都没红一下,仿佛在说赵敬时厨艺甚好般稀松平常。
  赵敬时垂下的眼睫中也划过一丝惊诧。
  靳怀霁表情怔了一瞬,下意识看看赵敬时,又看看纪凛。
  “本宫倒是想不到,这人还有此种本领。”他抽了抽唇角,“也难怪想要给纪大人说媒的人总是无功而返,原来纪大人喜欢这种,那此人留在本宫身边属实是……暴殄天物。”
  折扇收回,转而拍了拍赵敬时的侧脸:“纪大人看上你是抬举你,本宫也正想与纪大人做个顺水人情。纪大人想必会记得的,嗯?”
  纪凛长揖一礼:“多谢殿下。”
  “本宫的人情可是要还的。”靳怀霁扬长而去,“送你了,卖身契本宫会差人送到纪大人府上的,希望纪大人暖玉在怀,得享安眠,办事也能更用心啊。”
  靳怀霁心情大好,走得轻快,甚至连再看赵敬时一眼都懒得,于是便错过赵敬时拜下复又起身后,转头盯住他背影的那双眼睛。
  “小人恭送——”他喃喃,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口齿清晰道,“皇太子殿下。”
  第8章
  天山玉只能作为一条线索,还远远不足以直接让三法司介入瑞王府。
  韦颂塘紧跟着靳怀霁走了,堂中瞬间空寂下来,纪凛步子动了动,还没等开口,一道身影已经冲了过去,扶着赵敬时站了起来。
  夏渊解开他的镣铐:“都磨破皮了,给你拿些药吧?”
  “多谢大人,不过不必了。”镣铐都是用精铁铸造,压在手腕上留下两圈红痕和些许擦破,赵敬时揉了揉手腕,轻微的刺痛自指下抚过,“小人皮糙肉厚,这些小伤不碍事的。”
  “你还叫皮糙肉厚啊。”夏渊往前凑了一步,赵敬时不动声色地后退被他拦住,“你——”
  “承泽,好好说话。”纪凛伸出二指,直接把夏渊从人面前拎走,“离得太近了。”
  夏渊徒劳地瞪他,纪凛视若无睹,直接从桌下暗格翻出金疮药,捞过赵敬时的手腕。
  赵敬时没抽动自己的手:“大人……”
  “你现在被正式给了我。”纪凛头也不抬,手指轻轻抖动,粉末就洒落下来,“我吩咐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你听话地把药上了,怎么,这就要违抗?”
  “……不是要我暖床吗?”赵敬时掀起眼帘,意味深长道,“我还以为这第一件吩咐要到暮色四合时才能从大人口中听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