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纪凛翻仵作尸检卷宗的手一顿,莫名想起昨晚赵敬时颈侧那一道剑伤。
  那剑伤也很干净,没有反抗痕迹,就好像是……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任凭长剑割破了他的脖颈。
  夏渊等了半天没等到回音:“惟春?”
  纪凛若无其事地翻到下一页:“……听起来是个杀人老手。”
  韦颂塘年岁大了,比不上那两个年轻人精力旺盛,上完朝已经没了半边头脑,只想回家补觉,因此全程跟着哼哼,什么见解都没有。
  但“杀人老手”四个字却点醒了夏渊,他猛地抬头:“二位,你们听说过临云阁吗?”
  一旁昏昏欲睡的韦颂塘闻言一愣,瞬间来了些精神。
  纪凛思忖道:“略有耳闻。”
  “临云阁,原名拘魂道。是大梁第一杀手组织,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干。”
  夏渊摸着下巴,卷宗顶在脑袋上一晃一晃:“临云阁并不避讳杀人招摇与否,这倒与那晚那两个刺客张扬的性格相符。不过若真的是临云阁,事情就更难查了,他们完全是拿钱办事,主家隐藏得很深,就算捉到刺客本人,也不会供出上家。”
  “既然这案子如此一筹莫展,依本宫之见,还是由当夜亲历之人供述,才能有更多的线索。”
  韦颂塘剩下那些困倦彻底跑没了,忙不迭将手中遮掩的东西一扔,急急对着来人行了个大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靳怀霁抬抬手,笑道:“不必多礼,耿大人命丧本府,是本宫为人主之过,此事惹得父皇担忧,是本宫为人子之过,种种过错,心甚惶恐,自然也希望早日破案。”
  纪凛和夏渊同时收了礼,没敢接这话。
  “本宫已然拷问过府中下人,可惜他们不是忙着护主,就是忙着救火,”靳怀霁叹了口气,“那几个阻拦刺客的府卫与家丁皆命丧黄泉,除了……”
  他一笑:“纪大人,那名家丁醒过来了吗?”
  事情过去三天,靳怀霁的耐心也只够支撑三天。
  期限到了,就像是春日来临后从沉睡中苏醒的毒蛇,也该出洞捕杀了。
  纪凛迎上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醒来了,臣已然问过,他说他负责前厅,对后院的事并不清楚。”
  “怎么能只问后院知不知道呢,纪大人?”靳怀霁手中折扇拍打在掌心,“万一他见过那两名刺客的脸,或者其他什么特征呢?纪大人行监察事,慎重仔细是好事,不过拷问盘查一类事,还得交由韦大人这种阅人无数的刑部尚书才更可信,你说是吧?”
  韦颂塘在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点眼色哪能看不明白,立刻应声。
  “纪大人,既然人已经醒了,不如就带来此处,有什么也好细细问个明白。”韦颂塘客气道,“太子殿下也在,必然不会冤枉了什么。万一真有些头绪,也总比我们一头雾水来得好。”
  纪凛瞥他一眼,这老头儿端着客气的笑,整个人滑不溜手,两边不得罪,最是难缠。
  他刚想反驳,只听靳怀霁道:“也不劳烦纪大人。本宫的东宫卫已经去‘请’人了。”
  *
  赵敬时正专注地在案前剥石榴。
  北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莹白的指尖将一个个绯色的石榴籽剥落进碗中,动作慢条斯理又专心致志,一粒一粒地像在查数。
  剥完一只,他也不吃,而是拿来另一只继续剥。
  北渚没忍住,好奇道:“赵公子,你这是在……”
  “打发时间呀。”赵敬时声音轻柔又温和,“顺便数数,看看我能数到多少。”
  北渚还是不理解,这数下去能数到地老天荒:“什么数到多少?”
  赵敬时唇角含了一缕笑意,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剥、继续数。
  门外突然传来喧嚣声,石榴籽被他捏在指尖,不小心手劲儿大了些,倏然爆了汁。
  北渚急急站起,还不等出门,东宫卫便推门而入,亮出太子令牌:“殿下有旨,跟我们走一趟。”
  北渚惊慌地望向赵敬时,对方倒是毫不惊诧,甚至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
  被攥出汁水的那粒石榴籽最后落入碗中,赵敬时垂着双目看了一眼,叹道:“正好,五百六十八。”
  他顺从地抬起手,任由东宫卫给他戴上镣铐,那些锁链沉得要命,赵敬时却恍若不觉,冲北渚笑笑:“北渚哥,那碗石榴送给你了,很甜,记得快些吃完。”
  第7章
  一阵锁链声响过,厅内四人同时望向门口。
  赵敬时垂着眼,带了锁链的双足过门槛要费好大的气力,看着他的动作都有些吃力,但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是个恭顺的、温良的模样。
  夏渊一点一点将眉蹙紧了。
  上次在纪府书房匆忙一瞥,关于此人长相,他只清楚地记得一双艳丽无双的丹凤眼,此刻仔仔细细地一瞧,那瓷白温和的侧脸果真足够令纪凛魂牵梦萦又疑心深重。
  轮廓是像的,可仔细分辨后,五官其实都不相同,赵敬时长得太浓墨重彩,不比那人容颜恬淡清秀。
  这等相像程度,足以令人晃神,但除却纪凛那种执念几近疯魔之人,于旁人而言,也就仅此而已了。
  晃神的不止是夏渊。
  自赵敬时进厅开始,靳怀霁手中折扇便不再漫不经心地拍打。
  直到赵敬时双膝一弯,恭谨地请过诸位安,靳怀霁才轻轻打开折扇,手指拂过上头的山水画。
  “你是何时入的府?”扇骨一根根自靳怀霁指腹掠过,“本宫似乎从未见过你。”
  赵敬时垂着双目,盯着靳怀霁的袍角道:“回殿下,小人是为着殿下封太子而新入府中侍奉的下人,未能有资格至殿下面前伺候,是以殿下瞧着面生。”
  “叫什么名字?”
  “入府后,小人从秋字辈,名为秋来。”
  纪凛微不可查地一挑眉。
  肃王府和太子府上侍奉人数不同,主子升迁,侍奉的人自然多了,宫内会派一部分内宫宫人来伺候,外头也会相应的买一些下人进府。
  靳怀霁是秋日生辰,因此为了讨主子欢喜,这一批新入府的下人都从秋字辈,他们如同一群飘荡在王府的摆件,都是被人差遣的玩意儿,本家姓甚名谁并不重要,主子赐名是天大福分,他们只有感恩戴德的资格。
  靳怀霁对此事也有些印象,遂接着问:“听你口音,不似京城人,你从哪里来?”
  “殿下好耳力,小人从江州来,因家道贫寒,才来京城谋生,机缘巧合得入殿下府上伺候,实乃小人毕生福分。”
  夏渊跟着他的尾音道:“秋来,太子府上下人,对吧?传你至此是为了什么,想必你应该心中有数。”
  “小人愚钝,但能猜出一二。”赵敬时快速瞥了眼靳怀霁的脸色,卑怯地又弯下身躯,“之前纪大人也问过小人,可当日府中大宴,小人一直在前厅伺候,对于后院发生何事,实在不知。”
  韦颂塘问道:“你一直在前厅,那么你伺候什么?”
  “上菜。小人身份卑微,不配在各位大人身边伺候,于是一直在后厨忙碌,帮着上菜端酒,送完之后再回后厨收拾食材。”
  依旧对得上。
  那晚府中下人排班是过了太子妃的眼的,太子妃也交给靳怀霁看过名录,那些秋字辈新入府的下人确然是这些职责。
  靳怀霁掐着扇骨,不动声色地听他与夏渊和韦颂塘一问一答。
  “后来闹刺客时,小人拿着后厨的棍子便冲了出去,只看到两个人影,一个黑衣,一个仿佛和我们打扮的一样。因为人太乱了,那个和我们打扮相同的人穿梭在人群中,害我也挨了好几下棍子。”
  赵敬时翻开袖口,上头淤痕未消,泛着青紫色:“可那两个刺客太厉害了,府兵都被杀了,小人最后被捅了一刀,幸亏纪大人出现及时,救了小人一条命。”
  夏渊问:“那你被捅刀时,一定距离刺客很近,可看清他的模样了?有何特征?”
  “大人恕罪,小人……没有看清。”
  “撒谎!”韦颂塘一拍桌面,“你都被他捅伤,岂能看不到他的模样?还是说你本身做贼心虚,刻意隐瞒!?”
  赵敬时恭顺的表情终于浮现一丝裂痕,惊慌地拜下去:“大人息怒!小人真的没有说谎!当夜情况太过混乱,我被捅伤时根本没有看见刀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有个身躯往我身上一撞,蒙蔽了视线,然后腰腹一痛,便受了伤。”
  纪凛终于不慌不忙地补充:“不是刀,是长剑。”
  赵敬时张张嘴,发出一声“啊”的叹息,仿佛是真的对这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人在惊慌时候是不会记得到底是刀还是剑的,只能记得自己被伤害了,这点错漏很正常,纪凛好像在指出他言辞之中的错误,但实际上这种错只会加大他言辞的可信。
  “看来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夏渊惋惜地摇摇头,心底却下意识替赵敬时松了一口气,“又是个无用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