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祁夫人擦眼泪道:“多谢先生,茹茹如今好多了,眼瞧着要大好了,胃口也好了不少。”
  祁染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祁夫人大概还要料理家事,托了白茵作陪,和随侍丫鬟行礼后远去。
  祁染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舍,总想和她再说一两句话。
  东阁悄悄附耳道:“先生还真是中意白家,从前总爱盯着大姑娘,如今又盯着夫人瞧,可是移情变心了?”
  祁染知道她故意调侃自己,赶紧压低声音,“阁主说什么呢!”
  东阁又是嘻嘻一笑。
  白茵看着也好了许多,只是眼睛还有些发肿,大概是那日哭得难过的缘故。
  她走在祁染身边,“先生与亭主那日怎么悄悄地就走了,弟妹原本备了大席,却找不见人,慌了好一阵子呢。还是阁主传话,说先生与亭主已经回去了,我们才放下心。”
  祁染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按照东阁的说话含糊了一下。
  相国府的玉兰清雅,东阁溜达着过去赏花,白茵等她走远了,瞥了祁染一眼。
  “先生给的药果然有效,只是从未见过此等药丸,连府医都摸不着头脑,那日请来的宫医也说小茹儿不行了,不想却救回来了。”
  祁染头皮一麻,那天什么事都一起找上来了,他给药给的匆忙,也来不及想太多。祁夫人救子心切自不必说,白茵却是聪慧之人,是不可能不起疑心的。
  白茵在一旁无声思量着祁染神情,强装镇定的慌乱她看了个清清楚楚。半晌后,她慢慢启唇,“我与他们说是先生家传的救命药,他们也就没再问了。”
  祁染额角冒了一丁点的汗,不知道白茵疑心到何处,只能闻言一拱手,“多谢姑娘。”
  白茵莞尔一笑,仿佛刚才的试探全是一场错觉,“先生之前拜托我的事,如今也有结果了。”
  祁染还在紧张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白茵扑哧笑了出来,“先生想什么呢,还有什么事,便是先生之前托我寻的那两本石丈人的作品,如今我已经寻到了。”
  祁染回过味了,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当真?!”
  “当真。”白茵点头,美目不经意之间又瞥了过来,“只是先生寻的这两册着实难找,虽然先生说了些里头的内容,但就连我就未曾见过,不知先生是从何处看到这两册的?”
  祁染哪儿敢说实话,打了个哈哈,“偶然看到过一回,因为是石丈人的作品,自然记在了心里。”
  也不算说谎,他确实不知道这两本是从何人手里得来,又是怎么辗转流传到他家里的,不过总归有眉头了就好。
  想到这里,祁染又不禁有些失落。一开始,他觉得这两本册子就像自己那枚平安扣一样,因为自己人到了这个时代,所以自动归为到这个时代的主人手中。
  但是现在想来,石丈人的作品和那枚平安扣不同,不是天下独此一物。白茵虽说找到了,但极有可能只是两本传抄本,内容一样,但东西毕竟不一定会是同一件。
  “是么。”白茵若有所思,但没有再问。
  祁染按捺不住,“那......”
  白茵笑笑,“等看过小茹儿,我拿给先生就是。”
  祁染也发觉自己太心急了,点了点头,两人踱步到小茹儿卧房,里头侍女和府医候着,见到人来了,便退下了。
  祁染盯着里头的床帐,忽然心生一股胆怯,竟不敢上前了。
  从前他一直以为白茵才是他的祖先,一直违心撮合白茵和知雨。原来他是天下第一等愚笨之人,连自己真正的祖先都没有认出。
  “小小姐...当真和祁夫人长相如此相像吗?”祁夫人和他母亲的照片有七分相仿,但就算只是七分,也已经极其神似。
  那...小茹儿呢,小茹儿长大之后,是否会像极了他母亲?
  “当真相像。”白茵笑道,“只是毕竟也是白家子,也有人说还有两三分像我呢。”
  祁染看着她那张和白简如出一辙的脸,点了点头。
  床帐动了动,一张肉乎乎的小脸冒出个头,看见祁染,嘿嘿笑了一声,小手摇了摇就要跳下床来。
  白茵立刻快步向前,将她按回床上,“胡闹。”
  小茹儿挣了挣,又冒出半颗脑袋,看着站在门口的祁染,“嘿嘿,染染想我了。”
  祁染脚步终于一动。
  懵懂单薄的记忆里,也曾经有一个人抱着他,抱在膝上,叫他染染。
  雨是从天上落下的,怎么会是无根水。
  他走了进去,“小小姐,你好些了吗?”
  小茹儿毕竟年纪小,自己生了重病,旁人看着心痛,但她是不怎么能理解的,咬了咬手指,“我不好了吗?”
  白茵笑着摇摇头。
  小茹儿又招手,祁染走近了,看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小肉手伸进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把快捂化的蜜饯。
  白茵看了叹了口气,“小茹儿,你又藏东西,回头不得嬷嬷帮你洗枕巾了么?”
  小茹儿摇头晃脑,躲着白茵,把蜜饯塞了祁染满手。
  白茵转头道,“先生快放着吧,我叫人给先生拿干净的,这小人儿忒作怪。”
  祁染没有放下,拿了张手绢包好,好好放进袖口里,“谢谢小小姐。”
  小茹儿看白茵一眼,嘿嘿嘿地得意一笑。
  她又要祁染抱,折腾着玩了一会儿,祁染发现她情况确实好多了,胸口里呼哧带喘的声音也比以前好上不少,不禁有些惆怅。
  如果他早些来,小茹儿受的罪也少些。
  不对,祁染忽然惶惶不安起来,他不是这里的人,但又插手了这里的事,就像他之前出现在了后世的大仪图里,他这样——
  白茵正在教训小茹儿,手指刮了刮小孩的鼻梁,声音传来,“你这般淘气,我看将来谁敢要了你去做新妇。”
  听了这话,祁染忽地又是一怔。
  是啊,小茹儿病好了,再没有生命之危。之后年复一年的长大,出落成娇小姐,日后有了如意郎君,成了家室,再之后子子孙孙绕膝。
  一代又一代...直到千年后的祁染。
  他不是在这里站着呢么,人生二十来年是做不得假的,既然有了他,那说明小茹儿是一定会活下来的。
  可是如果他没过来呢,如果他没租到银竹院,没有这般阴差阳错,救下小茹儿的又会是谁呢?
  蝴蝶翅膀一动,千里之外或许卷起飓风。
  他是那个蝴蝶吗?
  他又想起谢华说过的有关祖母悖论的话。
  ——对a而言,b的过去已经发生,那么即使a牵涉其中,也只能说明这一切本该如此,b的过去注定有他的存在。
  难道他是注定会过来的吗,不是别人,也无关其他。并不是自己以前胡思乱想过的要是他人租下银竹院会如何,难道租下银竹院的一定是他吗?
  一切发生皆有前因后果,可他的果是什么,他的因又在哪里?
  他过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自己那个“不存在之人”的课题吗,是为了辩清闻珧吗,是为了救下小茹儿吗?
  小茹儿大病初愈,年纪小的孩子本来瞌睡也大,没折腾多久,就又睡着了。
  祁染思绪蹁跹,看着白茵给小茹儿掖好被子后站直,“先生随我来。”
  祁染满心思绪,点点头,懵懵懂懂跟着白茵走了。
  白茵引他至一处十分精巧别致的小院,走至门口,祁染回神,猜到这大概就是白茵闺阁了,便没有进去,驻足于庭院内等着。
  白茵吩咐随侍几句,仍然在原地陪着祁染说话,“原本瞧着先生之前郁色已去,如今却又好似新添了几分思索?”
  祁染自己都没想明白利索,自然也说不出口,“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时回不了神。”
  白茵端详他片刻,“我虽觉得和先生投缘,但一开始知道亭主终于有了司簿,却是个此先从未听闻之人。东阁提过先生并非乾京人士,只是偶然孤身一人流露至此,当时我也有几分好奇疑惑。”
  祁染心想,不怪别人疑惑,他自己那时候也嘀咕了大半个月。
  白茵话没说完,“只是如今看来,先生竟如神兵天降,小茹儿沉疴多年,直到先生出现后方有转机。先生的出现,倒像是天注定要救人水火一般。”
  她说得婉转,既像玩笑,又像真心,“先生别是天上下来的神明,来圆满人间的罢?”
  这话分量太重了,祁染赶紧推辞,“哪儿有神明像我这样的,国师供奉的那位才是真正的神明呢。”
  白茵闻言,也是嫣然一笑。
  随侍小步出来,将两本书卷递与白茵,白茵又转手一让,递给祁染,“先生要寻的东西,这便是了。”
  祁染接过,心里已经有过不是原件的准备,倒也没有太多期待。但随手看了下,意外发现手中这两册和从前自己家里那两本落了灰的竟然如出一辙,只是手里的是簇新簇新的,不像之后那样陈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