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在这边呆了四五天,算着时间,他也该回去一下了。
  祁染对老郭道:“郭叔,我想告个假,回家一趟。”
  老郭笑了笑,“左右没什么事,大人想回就回吧,只是大人可与亭主说了吗?”
  祁染低声道:“回来得急,还未曾说过,郭叔,一会儿亭主回来了,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吧,好吗?”
  老郭本想说你们二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比让他传话方便得多吗。但看祁染醉态明显,声音又透着一分恳求,便点点头,“这是自然,大人不必客气。”
  祁染走了两步,又忍不住退回来,心里唾骂自己贱得慌,“郭叔,我看亭主在席间也喝了些酒,夜里落着雨凉得很,一会儿亭主回来,得让他喝些姜汤暖暖身子才好。”
  老郭笑道:“自然,都备着呢,大人的我已经遣人送进屋里了。”
  祁染在轿厅踌躇片刻,老郭问他:“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事。”祁染抹了下脸,“我先回去了。”
  路上,东阁在遛弯,见着祁染便打趣,“先生这是和南亭吵架了?怎么看着怪难过的。”
  祁染急着回房,捏着右臂的袖子,“阁主说笑了,哪儿有。”
  东阁笑吟吟点头,“人生短暂,须臾一遭。许多事情不必为难自己,尽力一试,总归不留遗憾。”
  祁染觉得她话里有话,但一时片刻也来不及深想,说了两句后便回银竹院了。
  掩上房门,他才松了口气,背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借着月光掀开自己右手的袖子。
  果然,右手的手指已经齐齐消失到指根处了,但这次消失的速度比之前缓慢了许多,没有之前那么骇人。
  他深呼吸一口气,心境却忽然松快了下来,整个人缩在墙角,慢慢地笑出了眼泪。
  少年时代,白简深夜打包行李准备离家的身影,和千年前的白茵重叠在了一起。
  两个姑娘不仅长着同一张脸,连沉静外表下绝不安于现状的心气儿也如出一辙。
  她们不是甘心穴居于巢内的鸟,理应飞向更宽广的蓝天。
  就这样吧,这样很好,他没有答应白相的请求,不仅是为了白茵,也是为了自己心之所向。
  对他人,他尚可隐藏自己内心。但对自己,他很想坦诚一次,哪怕这辈子只有这一次也好。他不想再勉强自己去做不愿做的事。
  皆大欢喜,哪怕这个决定会导致自己消失也好。
  祁染擦去眼角眼泪,爬起来单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礼,装进双肩包里。
  只是这里的人对他这么好,他还是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身体这么骇人的状况,惹得他们心慌意乱。
  要消失,也不要吓到他们,静静地走吧。
  祁染背上双肩包,将桌案上老郭准备好的姜汤仰脖一饮而尽,放下碗,走进了外面的雨里。
  雨丝绵软轻柔,慢慢浇透他的全身。
  祁染被雨水蒙了眼,闭上眼睛,在雨中站了好一会儿,隔着眼皮感觉五颜六色的光芒后,才重新睁开眼。
  远处无数霓虹灯光穿破夜空而来,遥遥之处那栋刚开盘的新楼还没撤下红幅,“欢迎您回家”几个大字被楼顶射灯照耀得清晰明亮。
  果然回来了,他在雨中站了一会儿。
  转身,熟悉的小院,南厢房外的简易水管拧不紧,滴滴答答地留着水。
  那次重新回到那边后,祁染就已经差不多猜了个大概。他只过来了一次,稍微想一下每次过来时的情形就心里有谱了,都是下雨时冒着雨水忽然过去的。
  只要淋雨,他就能穿梭于两边。
  祁染使劲儿晃了晃头上的水,大概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脑袋沉得发慌。
  回屋拿了张新买的毛巾使劲儿擦了擦头发上的水,擦到一半,祁染才感觉哪里不对。
  他站在屋里一愣,顶着沉甸甸的脑袋,摸着黑从桌子上摸来自己之前在地摊上买的大红塑料镜子,照了照自己,立刻懵了。
  怪不得他感觉自己脑袋这么沉。
  人都说长发及腰,他现在这头发岂止是及腰了,已经长到小腿了,简直就是莴苣姑娘的架势。
  他身上还穿着淡青圆领长袍,古人的衣裳配长发倒是一点儿都不违和,但祁染还是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我现在像个姑娘!祁染心里相当崩溃。
  他想了半天也没搞懂怎么回事,之前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正常的,怎么这次回来就唰地一下变得这么长!
  祁染看了半天,又意外发现自己的手恢复正常了,看不出半点会变透明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打量好久,既惊喜又惶惶不安,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又担心之后再次消失。
  但至少现在看起来很稳定,活动自如。
  他去院里找了把疑似修建树枝用的园艺剪刀,把大红塑料镜子立在桌子上,反手对着自己的头发比划了一下。
  祁染下意识把剪刀尖对准自己耳根的位置,又鬼神神差地犹豫了一会儿,往下挪一点,再往下挪一点,最后在后腰的地方一剪刀绞了下去。
  剪刀有点钝了,头发又厚,他心想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哪儿有一刀就能把头发剪利索的好事。
  他摸着自己狗啃似的发尾,有点无奈。看来这钱是省不了的,明天还是得去理发店修一修。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洗漱换好衣服,找了根绳把头发捆好,又翻出大学招新时免费领的鸭舌帽,对着镜子戴上调整了半天,一步一挪扭扭捏捏地坐上了公交。
  清晨人少,但车上还是有乘客,看见他时目光都有些怪异。
  “cosplay?今天有漫展?”
  祁染听见后座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又低了低头,恨不得缩到地缝里。
  他在之前看到过的那家理发店下了车,理发店的tony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举着剪刀比划着,“帅哥,剪短?”
  祁染挠了挠鼻尖,“不用剪短,修一修就成。”
  “好嘞。”tony很健谈,“帅哥,这长发挺适合你的,染个浅亚麻色,做成大明星苏冶同款,保准把小姑娘们迷死。”
  祁染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也很少上网,尬的要命,心想苏冶是谁啊,赶紧摆手,“不染,就这样。”
  修发尾很快,修好后,tony又给他修了修层次,吹成简单的偏分,很满意地看着镜子,“太靓了帅哥,我拍两张照发朋友圈行不?”
  祁染嘴上应和,心里更崩溃了,他现在看起来更像姑娘了!
  tony好像是南方人,安慰他,“帅哥很少弄发型吧,习惯了就好了,现在很流行无性别长发男,绝对好看得很嘛!”
  祁染还是有点崩溃,坚持让tony帮他把头发绑起来,tony给他发尾松弛随性地束了起来,有点像知雨平常在司内时的模样。
  祁染看得心里一空,低头道:“就这样吧,谢谢。”
  他从背包里拿出昨晚绞下来的头发,“小哥,你这儿收不收头发?”
  tony接过看了看,报了个数,“两百,怎么样?”
  祁染面无表情,“八百。”两百诓谁呢,他以前陪白简卖过头发,根本不是这个价。
  两个人一番拉扯,最后以七百五免这次理发的费用成交,祁染低头地接了转账,想着回头可以给白简买件裙子。
  他在那边看不了微信,顺手点开看了下。
  基本没有人会给他发微信,谢华发了两条,都是转发的搞笑视频,白简也发了几条。
  他点开看,一条是转账,一条是问他搬好家没有,搬好了说一声,拍张照给她看。
  祁染看到转账金额,眼珠差点脱窗,白简给他转了两万!
  他之前没看到,没点确认,这两万已经自动退回了,白简发了一大片问号过来。
  祁染赶紧发消息,“姐,不要给我转钱,我不缺钱,你留着。”
  白简消息回的很快,又把两万转了过来,“怎么才给我发消息,再晚点我就要回来找你去了。现在在新家了吗?”
  祁染开始心虚了,顾左右而言他,“我不要你的钱。”
  白简发了个发火的黄豆,“不是跟你说了,我副业有进账,不缺这点。”
  祁染看她发来的“不缺这点”这四个字,一下子就想到白茵老神在在地跟他说“要什么我没有呢”的样子,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有点落寞。
  白简直接一个语音弹了过来,祁染赶紧手忙脚乱地接了。
  她懒得废话,“小染,把钱收了,快点。”
  祁染掰扯了几句,白简就简简单单两个字,“赶紧。”
  祁染拗不过她,只好点了接受,想之后找机会重新还给她。
  白简比他大,但参与工作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按部就班地进了家传媒公司做运营,祁染估摸着她的工资不低但也不会太高,随手就转两万还是有点惊到他了。
  他有点担心,“姐,你副业在做什么啊,有这么赚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