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人淡淡信步而入,祁染眼神发直,看那身淡藕色衣衫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白相略微一愣,笑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到。”
  知雨向白相微一点头,俯身伸手碰了碰祁染额头,“不难受了?可大好了?”
  祁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点点头。
  知雨又问,“怎么不与我说一声便来了?”
  白相在后头张望,“这是我要问的。”
  知雨回身,淡淡道:“我的司簿,白相说叫走就叫走,我自然是要来寻的。”
  白相不甚在意,看着是已经习惯知雨这番不冷不热的态度,“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个饭吧,我刚才还在和先生说茵儿搜罗来了好久,就等先生上座。”
  知雨并未多言,俯身询问祁染,“要留下来吗?”
  祁染目光呆然地点点头,仿佛被抽了魂。
  白茵早已料到,已经备好了席,入座后,轻声问祁染,“先生刚病,这酒不喝了吧?”
  知雨微微皱眉,“不要给他酒。”
  祁染同时低声,“给我喝一点吧。”
  知雨蹙着眉头,好半晌才不言不语地点了点头。
  丫鬟上了酒,祁染几乎一饮而尽,任由辛辣呛喉的液体从喉咙中滚过,借此麻痹自己的内心。
  白茵一开始还在和祁染有说有笑,半晌后也微微敛着笑容,看祁染像犯了酒瘾一样,一杯接着一杯地喝。
  祁染有点明白谢华以前说的“喝通了”是什么感觉了。
  他不懂酒,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喝的是什么酒,只知道刚入口时呛人无比,难以下咽,度数一定不低。
  但喝着喝着,一开始的辛辣感逐渐消失。喝到最后,咽入口中时竟然开始和喝清水无异,轻而易举地就滑进身体里。
  白相有意留白茵多相处,没作陪多久就借故离席。此刻席间只剩他们几人。
  祁染接着自斟自饮,刚一抬手,手腕被按住,知雨的声音贴近耳畔,“阿染,别喝了。”
  祁染动作顿住片刻,感觉自己另一只手的指尖微微发麻刺痛,很像之前身体开始消失时的感觉。
  他垂着头,笑了笑,“让我喝一点吧,求你了。”
  白茵朝侍女使了眼色,收走了酒樽,笑道:“先生虽还想喝,我这好酒却已经见底,只怕要负了先生酒兴了。”
  祁染已经听不大清身边人在说什么了,只感觉又过了一会儿,席间渐渐没有动静了,知雨正在牵自己起来。
  他缩回手,使劲儿一撑,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快步走了几步,走在知雨前面。
  月儿挂上树梢,廊下寂静。
  祁染站了一会儿,转了过来,“今天白相找我来,是为了让我给你和白姑娘说亲。”
  知雨颀长身影溶于月色,声音也隐入昏暗,“那你呢,你答应了吗?”
  祁染没有回答,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刺痛感没有消失,越来越明显,他的指尖在月光下近乎透明,愈渐浅淡,随时可以迎风消逝。
  第37章
  祁染知道自己应当是喝醉了。
  这一顿,他喝的远比上次和东阁他们闹着玩似的那两口多,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像那晚喝醉时沉重,反而轻盈无比,好像随时都能飘起来。
  思维也比那晚要清晰流畅的多,能看清自己的右手指尖已经逐渐开始看不出轮廓。
  他没有回答知雨,知雨也没有开口,两个人就在黑夜中如此静静站着。
  祁染知道,知雨在等他的回答。
  他偏了偏头,暖而淡的烛光下,知雨长身而立,淡藕色的衣衫,清贵又柔和。
  祁染看了一会儿,“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穿的也是这身衣裳。”
  “嗯。”祁染听见知雨回答他,“因为你说过,我穿这个颜色好看。”
  他说过吗?祁染慢慢地回忆,他一直只是心里去默默地这么想,何曾说出口过呢?
  又是一阵寂静,夜风萧瑟,吹得祁染头脑反而越发清醒。
  “你那缎子是给谁准备的?”他听见自己咬字清晰而准确地问出这句话。
  知雨的声音在夜色里,“为什么问起这个,你很在意吗?”
  祁染没有回答这句,“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你在挑纸样,看起来特别高兴。”
  知雨颔首,坦坦荡荡,“嗯。”
  祁染忽然感到大脑一片混沌,思绪一下凝滞,再也找不回方才那样清醒而冷静的感觉。
  “但你不高兴。”知雨似乎在月下端详了他片刻,嗓音柔和。
  祁染停顿了一会儿。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情是察言观色,凡事顺着对方的情绪来,不要扫人兴,也不要让人不痛快。他不像别的小孩,会有家人包容自己的小性子。不要让别人觉得自己麻烦,这是他一直坚守的信条。
  但或许是喝了酒,或许是知雨太过坦荡,他忽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嗯,我不高兴。”他也像知雨一样坦坦荡荡地回答。
  知雨的嗓音似乎更柔了,像一种徐徐图之的引导,“为什么?”
  祁染一下子变得很烦躁。
  知雨总是这样,耐心又温柔。如果他能像表舅表舅妈那样用无所谓地态度对待自己,也许自己就不会一步一步将自己撕扯成现在这样。
  “你对我那么好做什么呢?”他忽然很崩溃,“我很穷,身上没什么值得人惦记的东西,也没什么才华,不至于让人倒履相迎,还总爱想东想西。你对我那么好干什么?”
  祁染连珠炮似的开口,说着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心声,“你懂吗,我没有任何能给你的东西。我其实性格很不好,优柔寡断,遇着了事也只会躲着,下不了决定,我真的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知雨静静出声,“你不是,我知道。”
  祁染垂头笑了起来,“我们才认识多久,你怎么能说你知道呢?”
  灯火朦胧,祁染看见知雨脸上的温柔神情深处夹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祁染不知道这哀伤是从何而来,但他知道多半是因为自己,即使他始终不明白知雨为什么对他如此之好。
  “我这人,挺便宜的。”祁染喃喃低语,“从小到大,没什么人对我好。只要你对我好上一点点,就把我勾着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之后恐怕不会高兴的。”
  “我不想被你讨厌。”他垂着眼,声音有些发抖,恳求着:“所以,如果你没有那个意思的话...就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祁染说完,深呼吸一口气,颤抖的心反而逐渐平静下来。
  他不愿说的太直白,但知雨是聪明人,一定听得懂他想说的是什么。
  廊下一阵静默,祁染自嘲地想,果然把知雨吓到了。
  可这些话不能不说,一直积在心里,长久以往,到最后只会变成沉疴,要挖去,就必是血淋淋的一片。
  他不是这里的人,呆不久的,这是为了知雨好,也是为了他自己好。
  “我回去了。”祁染低头说了一句,快速转身。
  他没有去看知雨脸上是什么表情,怕看到那张漂亮的脸失落伤心,更怕自己看到的会是反感与疏离。
  不管是哪种,都会让他承受不住。
  身后没有脚步声,知雨应该还站在原地,祁染并不意外,也猜到大概如此。
  只是他匆匆走了几步,蓦然听见雨水中传来遥远的声音,清凌悠长,像雨水沁进心里。
  “阿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如何答复白相的。”
  祁染脚步微微一顿,随后步子迈得更加得快,甚至说得上是逃跑一般仓皇离去。
  门房很懂规矩,早在几人留饭的时候就套好了马车,祁染匆匆忙忙要往马车上爬,刚上去,又微微一顿,重新下了车,和前来相送的管事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地作了个揖。
  管事连忙回了一礼,“大人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祁染低着头,表情隐没在阴影中,“烦请老先生帮我通传一下相国大人,替我道个歉,就说,就说——”
  他轻轻抹了下脸,声音比动作更轻,“我不能答应他,对不住,烦请他另请高明。”
  他上了马车,倚在车内,慢慢吐了口气。
  天玑司内静悄悄的,过了饭点后,一向是安安静静的。
  老郭在轿厅等着,“亭主没和大人一起回来吗?”
  祁染回答他:“白相留了人。”不算是找借口,每逢知雨登门,白相是必定要单独留人下来小谈一番的。
  老郭也并不意外,只是看着祁染有些惊讶,“大人又喝酒了,亭主竟没劝着大人?”
  祁染摇头,“不怪他,是我自己要喝的。”
  “噢。”老郭笑道:“难怪大人走路摇摇晃晃,老远我就瞧着了,还以为大人遇着什么事了,原来是又贪杯了。”
  老郭给他拿了伞,祁染在伞下看了一眼,今日应该是国师闻珧预言过的雨期最后一日,雨丝小了一些,大概到破晓时分就会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