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他会把这段偷来的时间,偷来的情意慢慢还回去的。所以哪怕只有现在也好,哪怕只有一刻也好,请让他握着这一点偷来的片刻情丝,在没有人看到的深夜揣进自己的内心。
  以后...以后哪怕只有一时半刻,能让他悄悄回忆,想起曾经的点滴,这便足够了。
  祁染怔怔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脸颊边湿了一片,眼泪不自觉地一滴一滴掉。
  他应该赶紧擦干眼泪,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别让内心的情绪泄露人前。
  可夜这样深,雨这样大,铺天盖地的无根水中,不会有人发现他身体里流出的这几分泪水。
  他终于动了动,脚尖微转,借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掩藏自己的脚步,慢慢往回走。
  不过动了几下,不知终究是酒力捉弄人,还是他竟然神思恍惚到连身体都控制不住。
  走了两步,他竟然身体一软,歪斜踉跄了一下,顺着身边的廊柱滑坐了下去。
  雨水湿冷,地面温热。
  地面....地面怎么会是温热的。
  他愣愣地抬头,看见方才要屏住呼吸才看偷偷看的那双含情眸,至近距离,此刻就在他自己眼前。
  周身温暖,因为太过温暖,不像真实,让他的指尖微微打颤。
  这想必是他做的梦了,梦里,知雨这样轻柔地拥抱住他,垂眸看着他,柔情不减,反而更深。
  耳边传来一声喟叹,“...怎么就醉成这样。”
  祁染睁着眼睛望着这张柔美似仙人的脸。
  既然是梦,梦是最隐秘的东西,谁能知晓他梦中出现的到底是何人,又有谁能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知雨容貌动人,却不是阴柔之美,宽肩窄腰的身形比祁染高大许多。
  祁染嘴唇嗫嚅着,试探着,伸出自己的手。
  都说梦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的,果然如此。
  他的手被另一只略显苍白的手包裹住,指缝被温柔但有力地分开,根根白玉似的手指挤了进来,不容拒绝地与自己十指相扣。
  祁染的眼泪一下子流得更多了,上半身动了动,恍若飞蛾扑火,追寻着眼前最温暖之处。
  知雨垂着眼帘,看见怀里的人一动一动,主动往他的怀里缩去,湿凉的脸颊贴着他的颈弯,因为失魂落魄的双唇还在嗫嚅着什么,贴着他脖颈的皮肤颤动着,柔软炙热。
  他眼波微动,眸色渐深,“阿染?”
  怀里的人还在使劲儿往里拱,像只小猫,听见这一声,忽然又腰身受惊似的一颤,抬起茫然又混乱的双眼,咧着嘴笑了笑,眼泪却没停。
  那张平日里或迟疑,或拘谨的脸,此刻因醉意泛上一层迷蒙的淡淡红晕,又因为不断涌出的泪水而令人无比爱怜。
  “我...亭主...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叫我......”
  知雨一手托着祁染的头,指尖拂开祁染那些因为泪水而贴在颊边的鬓发。
  祁染的头发越来越长了,越发和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叠起来。
  “不是。”知雨低声。
  祁染那张干净清秀的脸又抬了起来,眼睛蒙着泪水,显得更加明亮纯粹,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没有听懂他这句话,“...什、什么?”
  “不是第一次。”知雨低声一句。
  祁染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朝自己压来了。
  像夜空中的星辰降临在他身边。
  唇角陡然压上一抹炙热,被柔软的舌尖轻巧灵动地舔了了一下。
  祁染迷茫又迟钝地微微张嘴,那舌尖像蛇一般早已等候多时,立即伺机而入,灵活地滚入口中,勾缠着他的舌尖,缓慢又温柔地交缠起来。
  祁染微微睁大双眼。
  雨声似乎变小了,又或许变小的不是雨声,而是唇舌交缠的仄仄水声无限近地萦绕在耳边,盖过冰凉雨声。
  这吻既轻柔,又绵长,缓慢而不容拒绝地指引着他,有条有理地勾动着他的,湿润温暖,毫无缝隙地翻转缠绕。
  被搅弄着的口腔像某种启示,侵入自己的唇舌仿佛变成了一把钥匙,祁染听见自己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想得通的,想不通的,似乎在这一瞬间统统冲破桎梏,像雨一般倾斜而来,将他浸泡其中。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似乎变红了一些,仍然柔情,却又蒙了一层祁染看不懂的情绪。
  看不懂就看不懂吧。
  这是他的梦,没有人能知道他在梦里隐秘而自惭地肖想着什么,做着什么。
  祁染被亲得双眼迷蒙,他放下了一切包袱,颤抖着伸出手来。
  知雨微微一顿。
  怯弱不安的手颤抖着,试探般地轻轻触碰到他的脖颈,慢慢顺着往上挪,十指穿插进了他发丝,犹豫着,鼓起勇气揽住他。
  方才还在自己怀里安静怯缩的人,腰身忽然热络地挺起,羞愧地贴上自己的腰腹,仅仅隔着一层亵衣,皮肉相贴,滚烫不已。
  祁染捧着他的头,笨拙又主动地与梦中人相吻。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自己...倾心于知雨。
  知雨慢慢舒了一口气。
  祁染忽然感到腰身一紧,一开始扶着他头颈的手滑了下来,死死箍住他的腰,几乎要将他按进骨血里一般。
  原本温柔又缓慢的吻也倏地变得激烈粗鲁,不留情面地掠夺城池,吻得他喘不过来气。
  泪水再次弥漫视野,只是这一次的不是失落所致,而是疯狂喘息下的生理眼泪。
  很久很久后,蛇一样的舌尖才松开他。
  祁染恍惚间听见微哑的声音贴在自己的耳根,“阿染,阿染,你可认得出我是谁么?”
  祁染贴着眼前人,一边哭,一边笑。
  这是他的梦,梦见的自然是他朝思暮想之人,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亭主...知雨。”
  他终于唤出一直以来根植在心底,多日来搅得他茶饭不思的名字。
  祁染眼泪涟涟地笑着,“我知道我是在做梦。”
  眼前人微讶,随后不知为何,叹息一声,慢慢笑了起来,“做梦...做梦也好,只要肯面对我就好。”
  知雨凝视着祁染,只有祁染脸上才会出现如此矛盾撕扯的表情,伤心混杂着欢快,眼泪混着笑容。
  那双干净的眼睛又不断地流出泪水,先是无声地流,随后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声音变得磕磕绊绊,竟有几分崩溃之意。
  “白姑娘...白姑娘真的很好,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她。”
  那样一个谦逊又明快的姑娘,有谁能不喜欢呢?
  祁染哭得伤心,一颗心控制不住地破裂开来。
  父母走后,没有人再对他好,唯一疼他护他的人只有表姐白简一个人。
  白茵多像白简啊,一样的沉静美丽,一样的稳重明朗,一样的...一样的那般照顾他。
  初见他第一面,白茵立于廊下,透过他的笑容,看穿了他心底的空泛,笑着对他说“便把我当作你的姐姐”。
  真好,他那时惶恐又惊喜地想,他不仅在现代有个姐姐,如今在古代又遇见了姐姐。
  可姐姐不会是他一个人的,就像眼前的梦里人,并不属于他。
  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件地远离他而去,他想起十几岁的那个夜晚,白简在深夜里望着他,说“小染,我要走啦”。
  他笑着,没有相留,他知道姐姐应该奔向自己的前程。
  可他心里不断地哭泣着,眼泪溢满整个心底。
  姐姐,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不想一个人。
  我又是一个人了。
  白茵也会走吗,眼前的知雨也会走吗。
  他又要一个人了。
  妈妈,我又是一个人了。
  他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祁染几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不断地被撕扯着,“她对我...她对我那么好...我却、我却......”
  我却肖想着属于她的东西。
  知雨紧紧将祁染拥入怀里,可祁染仍旧在哭,哭得仰过头去,细白的脖颈舒张着,喉咙不断滚动。
  “我真的...我真的很喜欢她......”
  祁染哽咽着,崩溃着,撕扯着自己的心。
  “可是...我也好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知雨。”
  “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知雨眉头扭起,眼里充斥满了心疼,不断地用手指拂去祁染的眼泪,但祁染就像个破了的水球,流出来的水怎么擦都擦不完。
  “我没有、没有多少东西...我只有这些了......我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父母留下的东西并不多,房子算一件,平安扣算一件,那两本古籍算一件。
  他自己算一件。
  可现在,连他自己,连他父母留下的最鲜活的这件遗物,或许也要消失了。
  知雨不断擦着祁染的泪水,他虽然还不能明白祁染为什么如此撕扯着自己,不肯面对内心,但他看得出祁染的痛苦,祁染的犹豫,和祁染不知为何摇摆不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