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你......”白简斟酌着问,“真的要一直住在这儿,以后来回折腾也不后悔?”
  祁染想,其实他有很多要忙的事。
  大论文,然后是开题,再然后是答辩,毕业,实习,同时得仔细跟进南博的专题。
  他要忙的事情太多了,容不得他停留,现在这是在干什么呢?
  祁染忽然重重地吐了口气出来。
  他抓了抓脑袋,“没有,我是想着我头两天刚搬进来,累死了,再马上搬出去我就得趴下了,中介那边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说。我先把东西整理一下,然后下周末搬出去吧,怎么样?”
  白简看他松口了,又摸了摸他的头,“也是,我想的太急了,你这几天肯定累坏了。那就先这样,你慢慢收拾着,收拾好了把中介电话给我,我去处理,钱那些你不要担心,你就找个住着舒服的房子就行了。”
  祁染点点头,用力露了个笑出来,“好。”
  他们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姐弟俩又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天黑下来,白简说定的晚上的车票,这就得走了,祁染一惊,“怎么这么快,你不在南市休息一晚吗?可以就在这里住啊。”
  白简笑了笑,“还有些工作没有处理完呢,再说了,你现在是大孩子了,怎么好还像之前那样咱俩挤一间屋呢?”
  祁染舍不得她,“没事啊,我打地铺,而且这儿房间多,我跟中介大爷说一声,临时腾一间你住。”
  白简只是摇头,“我之后还回来看你。”
  工作重要,祁染再舍不得也只能送她走。路上买了一大兜的零食,白简非不要,祁染非要给,最后白简强硬地分了一半出来,让他拎回去。
  在站外临分别时,白简伸手招呼他。
  祁染凑过去,白简抓了抓他的头发。
  “小染,头发有点长了,还不去剪掉么?”
  她的声音轻柔,提醒着祁染。
  祁染还是坐公交车回的银竹院,一个人抱着一兜零食,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公交车在银竹院前面几站停下时,站亭外的街道上刚好有一家理发店。
  祁染下意识站起来。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银竹院的院门外,摸着自己一点儿也没短,压根就没变的头发,慢慢地抓了抓。
  他穷鬼一个嘛,省点钱怎么了,头发又不是非要急着现在剪。
  祁染给自己在理发店前的过门不入找了个很好的借口。
  拧开院门,他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人走了,楼空了,一切都静了,他又回到了这个院子里,才有空慢慢地回忆起最后那句“我等你回来”。
  再慢慢地回忆起回来的那个夜晚。
  也是像现在这样寂静无声,他轻轻叫了两句,没人答应,又在雨水中站了会儿,整个人安静如同雕塑。
  雨变得小了,他才骤然回神,茫然地穿梭于廊下,奔跑着,推开碍事的灯笼,胡乱打开每一扇能打开的窗,毫无章法地翻找着,最终只看见积年已久的灰尘。
  他似是不可置信,又似乎不敢确定,顺着一角拐出,往斜向对开的地方跑去。
  穿过廊下,越过小门,人跑到了地方,但只有空茫茫一片杂乱草坪,空空如也。
  哪里有什么对开的霖霪院呢。
  这里只有银竹院这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而已。
  直到回头看见廊下石砖被自己泥泞的脚步踩得乱七八糟,全然不像日日有人洒扫的模样,祁染才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回来了。
  他回到了之前一直想方设法想回来的现代。
  这其实是个好事,他终于不用再焦虑其他,一切都回到了顺理成章的位置上。
  只是...
  祁染不自觉想起千年前飞檐下向银月蜿蜒而去的枝条。
  只是苦了那株山茶花了,在夜里不声不响地伤心凋了许多年,如今终于等来一个人,转眼又走了。
  感时伤怀什么呢。
  祁染摇了摇头回神,冲了凉,洗漱完,认命地操着拖把,把廊下仔仔细细拖干净。
  能证明住在这里的人在那夜慌得手足无措的痕迹一点一点消失,什么都没留下,就仿佛这两天的日子也像骤然而来的雨水一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流水无痕,等明天的太阳一晒,一切都会消失,一切像是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进了屋,吃着零食,百无聊赖地按开电视机。
  这里的灯总是忽明忽灭,他干脆不开了,就这么灭着,没灯也死不了人,以前的人没有灯泡,不是也照样过下来了吗。
  电视机里在播天气预报。
  祁染在心里有一搭没一搭的盘算,今天晴,明天晴,后天也是晴,周六...周六周日要下雨,下了雨地脏且滑,搬东西麻烦,要不下下周再搬?
  盘算完,他心里又有些别扭得慌,这是在干嘛,要搬早搬,早晚都要搬。
  早点搬了,生活也早点回归正轨。
  天气预报是看不下去了,他按了下遥控器,换了一台,是在播古装片。
  里面的人说话文绉绉的,你来我往,衣诀翩翩。
  祁染从来不是会挑剔别人长相的人,但不知道怎么,他看着里面的演员,心想这个长相其实很一般,算不上特别好看。
  屋里不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是一个观众,坐在外面,看着里面,这是一出和他没有太大关系的戏。
  看不下去了,他把电视机关了,在屋里转悠了会儿,摸摸这个,怼怼那个,再拽拽另一个。
  老屋寂静无声,只有屋外风声作伴。
  他最后站在床前。
  庄周梦蝶,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
  说不定,他才是千年前那些古人做的一场梦。
  床帐上两边空荡荡的,之前重金买来系在这儿的流苏不见了。
  祁染慢慢回神,安静地笑了笑。
  是这样啊,原来是留在那边了,而他到现在才慢慢发觉。
  他爬上床,睡了。
  第26章
  祁染到研究室的时候,其他人还没来。
  研三了,除了要继续升学的,其余人都比较懒散。这又是清明假期后的第一天,研究室里一片清静,只能听见蝉在窗外的树梢静静地叫。
  祁染坐在自己的桌前,慢慢地翻着书,有些走神。
  之前下了那一场骤雨,之后果然是个大晴天,半点看不出下过雨的样子。
  他昨晚很扎实地睡了一觉,睡得很沉,多日来的疲惫和焦虑一扫而空,心境稳定了很多。
  “来得早啊染子。”谢华是第二个来的,包往旁边一甩,开始跟他打听白简的事。
  祁染翻了个白眼,笑骂了他一句。
  “昂,对了,前两天忘了跟你说了,工地出来了新东西。”谢华挤眉弄眼,“里面有和闻珧相关的。”
  祁染眼皮一跳,“真的?不是之前一直没找到和他相关的东西吗?”
  谢华摊手,“工地的事我们鼓捣文字的哪儿懂啊,出东西也比较玄学,谁都说不好能出些什么。之前你一直愁没有闻珧相关的资料,这不就来解燃眉之急了么。”
  祁染笑笑,打开自己的邮件,看谢华转发过来的图片资料。
  是一卷画,绘制在丝帛上,因为年代太久,丝帛上已经有了一些虫眼,但好在是用矿物颜料绘制,颜色黯淡了一些,但仍然算得上鲜艳清晰。
  这是一幅人物像,描绘的是一支颇为隆重的仪仗队,气势磅礴,蔚为壮观。
  祁染屏住呼吸,“这是......”
  “对。”谢华跟着一起看,啧啧称奇,“合辰祈泽天沛大仪的画,西乾的宫廷画师留下来的,官方记录画哦,水准相当高。”
  合辰祈泽天沛大仪,祁染自然知道,不仅知道,还十分熟悉。
  不止是因为这是西乾最隆重的国典之一,更是因为不久之前,他还经常亲耳听到他人提这场大典。
  “怎么,先生还没与南亭说情吗?”
  穿梭千年的话语声像风,像雨,像幻听,在祁染耳边响起。
  祁染忍不住苦笑一下,余光瞥见谢华兴奋又稀奇的表情。
  要是让谢华知道不久之前,他也许差点就能亲自参加这场千年前的祈泽大仪,不知道谢华是羡慕得要命,还是嫉妒得捶胸顿足。
  不过最有可能的还是愣一下,然后笑骂他“染子,我看你是吃多了,啥梦都敢做了。”
  多奇妙啊。
  这卷描绘了千年前国典的画卷,已经泛黄,甚至有些破损。对于谢华来说,是遥远古代的物件,但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不久之前谈笑间随口提过的一桩趣事。
  天地不会因为少了一人而停止转动。
  这场国典自然也是。
  祁染想,既然出土了这幅画,说明他离开之后,祈泽大仪还是照常如期举办了下去。
  他静下心来,和谢华一起研究这幅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