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祁染立刻愧疚爬上心头,太爷人这么好,自己却连名字都没跟人家说,最开始还在怀疑人家。
  “我叫祁染。”
  “祁大人。”老郭颔首,“亭主,祁大人入了天玑司虽好,不过夜已深,祁大人何处安置?”
  “这个么,我已有主意。”知雨开口,“最北面是国师——”
  祁染头皮一麻,“那还是算了吧!”
  知雨噤声,安静半晌,沉吟出声,“你很害怕国师?”
  祁染这才发觉自己说话有点不妥当,“我的意思是,国师大人位高权重,人多事忙,我怕打扰了他老人家,还是远点好。”
  老郭笑着摇头,“国师大人何许人也,自然不可能让你住在国师大人附近。更何况国师深居简出,极少露面,非诏或大典甚少出行。别说打扰了,就怕祁大人想见国师一面,都未必有这个机会。”
  祁染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
  也是,国师闻珧是什么人,太爷怎么可能会安排一个小小司簿住国师附近。
  是自己在现代呆久了,听了太多闻珧残暴的传闻,一时反应太大了。
  知雨继续道:“我本意是北面乃国师居所,自然要避开些,但天玑司上下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你既是我的司簿,便住在我的附近罢。”
  他语毕,伸手略略一点,指向遥遥远方一处。
  夜晚黑暗,沿路的地笼不足以照亮远处模样,祁染只能借着月光下的剪影,看到知雨所指方向有一弯飞檐。
  飞檐后,几枝树枝斜出,无常纵横,或仰或俯,向银月蜿蜒而去,应和着月下飞檐一角,自成一种规矩之外的美,不沾尘俗。
  祁染看不大清,他是个植物盲,认不得那是什么树,但总觉得枝头那些花的形状眼熟,逆着月光,看不清颜色。
  他一定是在哪儿看见过这种树。
  猛地一下,他忽然想起一朵安静掉在井边竹制水车上的花。
  这是山茶。
  “恰好银竹院修至今,尚未有人居住,不如你就住在那里。”
  啪。
  暮春了。
  飞檐旁,枝头绽得最美的那朵山茶悠然落了下来。
  山茶花落,便是整朵花一同坠落,干脆利落,孤傲决绝。
  祁染近乎是犹如梦中人般怔了怔。
  遮天蔽日的浓茵,古朴荒凉的小院,淙淙而过的水流,无声坠地的残花。
  熟悉的景象像一卷滚落在地上的画卷,无需刻意回想,一切便已经先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那么,眼前这整朵凋零的山茶花,也有一个竹水车在下方安静地接着它吗?
  “银竹院?”祁染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银竹院,在天玑司?”
  “是啊。”老郭接话道:“新司落成后,这些年不断扩建了许多,但这银竹院是打从一开始就修建了的。”
  知雨眺望着远处,祁染朦胧间心想,不知道他看没看见自己此刻恍若梦境般的表情。
  轻柔的声音响起,“这银竹院,原本与我所居的霖霪院是斜开的同一进院子。只是我一个人居住,这么大的院子未免寂寥,这些年来便只住在霖霪院一方。”
  祁染听着他说话,不由自主地就转过去看着他。
  知雨不知何时早已收回了视线,眼神早就落在他身上,见他看过来了,启唇出声。
  “银竹院那里,有一株山茶极美。只是这么多年来院子空置着,无人住在那儿,自然也没有人照料。每逢落雨,总是趁着夜里无人,这么大朵大朵地伤心落下去,凋了一地,拾也拾不过来。”
  他微微一笑。
  “正好你来了,以后也有人能陪着它了。”
  第14章
  灯火微晃之间,萤火虫星星点点穿梭过黑暗。
  祁染无声想着,还好此刻是夜晚,没人能看见他怔怔然的神情,不然一定会疑心。
  后世找了那么久都没有线索的天玑司新司,原来就是那座十多年前还热热闹闹,如今已经沉寂荒废的园林公园?
  银竹院,竟然就是天玑司的内院?
  祁染甚至一时半会儿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但凡是学历史的,任谁来了,都不可能不惊诧恍然的。
  难怪...难怪,他跟着知雨进了这天玑司,路上除了感慨内里园林景致一山一水都别致清雅外,格外注意到天玑司内月台、旱船、水榭极多。一路上,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清凌涌动的声响。
  原来,天玑司是建在一片浅湖上。
  千年之后,湖还是那个湖,天玑司却早已消影无踪。
  乾朝是中古,又是个短命的朝代,许多东西本就早已不可考。后世甚至有一些偏门猜测,认为天玑司只是后来的人对这个昙花一现的朝代添油加醋,虚构出来的一个地方。
  但其实在所有人都遗忘的角落,里面的银竹院留了下来,安静沉默地停留在湖心岛上,印证着千年前的确有这么个地方,有这么一群人,生活在这篇浅湖上。
  他身边的这两位不就是吗。
  “不过我倒有些好奇了,亭主是怎么就想到要找祁大人做司簿了?”老郭像拉家常一样随意说着,“要说咱们这边缺一位司簿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之前我也帮着亭主相看了许久,始终没有合适的,如何今日就寻着了呢?”
  祁染回过神来。
  这个问题他也很好奇。
  明明是街上一见,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从前没有见过,也不可能见过,他又是这副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模样,太爷怎么就直接把他拉回来当司簿了?
  知雨浅浅一笑,含着笑意的双眸瞥了一眼祁染,“的确是机缘巧合,却不是我有意寻着,而是祁先生自己寻了上来。”
  “嗯?”祁染没想到绕来绕去,绕回了自己身上,不禁大感疑惑。
  这怎么能说是他主动找上来的,明明就是太爷连哄带骗给他带回来的。
  祁染摸摸鼻尖,也不好当面说出反驳的话,“我只是和知...亭主说,我想去银竹院来着。”
  老郭闻言不禁转头惊异地瞧了祁染片刻,随后笑道:“原来大人是自荐,失敬失敬。”
  自荐?什么自荐?
  祁染摸不着头脑。
  “快到了,这边。”老郭在前方引路。
  走出连廊,拐过一方月洞门,再行两三步,又到了一个月台,此处的水池则宽阔许多,池上一叶小舟隐没在莲叶中轻晃,另有数条石桥向内延伸。
  不必抬眼,祁染都能在心里勾出银竹院石门的模样。
  “银竹院这边荷花奇佳,东阁大人爱莲,在此处系了一尾小舟。祁大人日后若有雅兴,也可泛舟赏花。”老郭与祁染闲谈着。
  祁染听着那句“东阁大人”,不禁开口,“就这样带我进来,另外三位不会有意见吗?”
  “天玑司内,国师座下,四方副官各掌管一部分要事,互不干涉。”知雨开口,“你不必担心这些。”
  老郭点头,“副官们虽各有各的毛病,但都是好相处的人。只是今日夜色已晚,不便拜见,来日祁大人自会见着。”
  祁染听着这句“来日”,右眼跳了一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老郭说的话听起来是不错,但对他一个现代人来说,在这里有太多“来日”,算不上什么好事。
  但老郭语气慈祥,颇有种“亭主可终于有司簿了”的快慰之意,祁染不愿意扫别人兴,就没有说什么。
  只是心里始终有些虚悬着。
  老郭一开始对他诸多警惕,但自从那句“以后便在一处了”后,这一路上对他的态度不可谓不热络,是真心已经开始把他当作天玑司门下。
  祁染头皮开始有些发麻。
  这要他怎么说得出口“不用太费心,我找着路就走”这样的话呢?
  知雨蓦地飘来一句,祁染回神。
  “郭叔这话,可是将我也一起骂进去了。”
  老郭摇头,“岂敢岂敢。”脸上却仍然带着笑,不见惧怕之意。
  这两个人虽然看身份,似乎是主仆关系,但实际相处的情形,除去那场小小的难堪外,说是长辈与晚辈也不为过了。
  祁染看着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渐渐和记忆里重合在一起。
  这脚下的白石青砖,分明和他在现代看到的一个模样,却少了许多裂纹青苔,映着水波荡漾,显得更有温度。
  老郭在一旁慢慢说着话,似叮嘱似唠叨,知雨大多数时候笑而不语,偶尔接一二句。
  祁染忍不住想,这两个人有没有想过,自己身后,千年过去,这块地方会变成祁染看到的样子。
  如果知道天玑司日后没了踪迹,他们是会一笑而过,还是会惆怅不已呢。
  过了桥,就是小院边。
  沿路而行时,祁染从遥遥一见的飞檐下走过。
  这里果然落了一朵朱红色的山茶,开得正艳。如若不是已经从枝头凋零,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一朵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