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阿雪,你有没有想过……之前李妄迟对你的那些事可能另有隐情?”
  沈棠雪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谢将时思索着近日的事,斟酌着字句道:
  “他也许无意伤你的心,也……没有想要模仿那些恶人的作派,他确是不知晓有关草原的那些事。”
  沈棠雪反驳道:“是李妄迟亲口对我道出他知晓那些……”
  “但他知晓的真的是全貌吗?”
  沈棠雪停了话语,定定地看着谢将时,不知他何出此言。
  谢将时好似知晓他在想什么,放缓了声调,“阿雪……我不是在帮他说话,我是在为你考虑。”
  “你曾经为他做这么多……爱这么深。甚至因此……变成如今这样,真的说不爱就不爱了吗?我不信。”
  沈棠雪眼睫微颤,没有说话。
  “爱也是会消磨的……阿雪,不要这样。”
  沈棠雪一顿,沉默了很久,迟迟没有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转眼看向被随意放置在花几上的玉佩,有些恍然。
  视线之下,那枚玉佩色泽剔透,金线穿针精致,于阳光之下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他缓缓将其拿起,入手之时触感温润,还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温暖着他的手心。
  他低垂下眸子,想起李妄迟进屋时递给他此物的期待眼神和藏不住的笑意,眼神微动。
  ……
  次日,李妄迟听侍人来禀说有人求见,颔了颔首,
  “让他进来。”
  不过半晌,一名面容贫苦的百姓哆嗦着身子走进殿中。那人瞧着衣食无忧,衣物都是上好的棉布,神情却粗鄙。
  他冥思苦想地蹩脚学着朝堂礼仪向李妄迟作了个揖,大声道:“
  陛、陛下,草民有一件三年前的事情想要禀报!”
  李妄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三年前有什么事需要一百姓来说?能说什么事?
  但此人是谢将时找来面圣的,他便也没驳面子,沉下心来由着他讲。
  那人缓缓走上前来,从兜中捧出一条被洗得干净的帕子小心地递给他,
  “草民三年前是长信宫办事的伙计,却在当时被一位漂亮公子找上,说要草民帮他干一件事。”
  李妄迟接过帕子来。那枚帕子通体是白,只是上头绣着一只云鹤,高昂着头,形状独特。
  他似觉有些眼熟,皱眉想了半晌,方回过神来:这好似是当年沈棠雪下毒那日带的帕子,他曾见过。
  他暗暗看向那人,眼神定定,问道:“他让你干什么事?”
  “他让草民给他往宫里送一只野猫。”那人顿了一顿,似怕他怪罪,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草民并不知其中内情!只是那位公子给了许多钱财只办这一件事——草民便答应了,其他什么都没干啊!”
  他没有同此人计较的打算,瞥他一眼点了点头,却又紧紧盯着字眼追问道:
  “那他让你送猫做什么?”
  “这个……草民便不知晓了。那公子只是特地叮嘱我‘午时将猫送来’,其他便一概不知了。”
  李妄迟眼神一暗。午时……是他当时喝药的时间。当初那只溺死在药罐里的野猫竟也是沈棠雪安排的。
  想起当时沈棠雪衣物上的细小猫爪,他指尖一松,暗暗自嘲一声。
  也是……当初宫中怎么会有野猫呢?如若不是沈棠雪精心设计,那猫又怎会这般巧合地在他喝药之前出现在那药罐里。
  只是当时他就算喝了那下了毒的药,也不会死去。沈棠雪却是因为野猫的事被发现的。
  阿雪……宁愿暴露自己也不愿他有一丝风险么?
  李妄迟蜷了蜷手指,心中涌起密密麻麻的酥麻感。
  前些日子阿雪冷嘲热讽地说当年之事是生怕李锦殊上位导致生灵涂炭。
  可哪怕是为了百姓,他就当真没有因为他而犹豫一瞬吗?
  他突然有一种很想去见沈棠雪的冲动。
  他正欲给点银子打发了人便往谢家宅院走去,却在霎时想起沈棠雪那日看他的眼神,踌躇着停了脚步。
  他呼吸放缓,思索片刻,最终沉默地侧过脸去问身边人他的行踪。
  ……
  大雪纷飞,沈棠雪将双手蜷在披风之中。他跟在谢将时身后,看着愈来愈近的谢府,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当年他见过谢父谢母。二人为人和善、待人得体,感情甚笃,是极好的一对璧人。
  待他也如亲生儿子一般,如沐春风,让人心生亲近……
  如今他与李妄迟的形势并未那般紧张,也能来见见了。
  想到此,他不由得噙起一抹淡笑,穿过长廊,看着映入眼帘的厅堂,看见了早早便在门口等着的谢家父母二人。
  他连忙笑着往前走去,便见谢母笑着将他一把揽过进屋去,一面寒暄,一面带到椅凳上给他沏一壶热茶,
  “千盼万盼,总算把你给等来了。”
  “我也思念二老得紧了。”
  谢母才不信,“你呀……回京了也不同我们说,将时也帮着瞒。我们还是听宅边百姓提及才知晓此事。却万万没想到你也没来见我们一面。”
  沈棠雪有些愧疚地笑了笑,“沈某无礼了……当时确是不太方便。”
  谢母叹了口气,并未过多打探,只看了他半晌,凑上来摸了摸他的脸,轻叹道:
  “怎么瘦成这样了?当真要好好地补一补。府中物什不多,但一些上好的补药还是有的,等会让将时一一帮你带去。”
  沈棠雪眨了眨眼,笑着应了。但他心知肚明,自己的身子就算灌再多的补药也是无用的。
  这些时日……李妄迟带来的太医也给他开了许多名贵药材,也无甚效果。
  他的身子早已无力回天了,但他自己知晓便罢了,还是不要驳了他们的好意罢。
  他生怕二人再问些他身子之事而招惹担心,只避开眼去,低头去喝茶。
  茶水微微晃荡,入口是铁观音的清香。细细品来,还是上好的品种,是三年前……他喜欢的。
  闻着熟悉的香味,他不由得眼睫颤了一下。谢父笑着问道:“喜欢吗?”
  沈棠雪转过头去,真诚地笑着点了点头。
  谢父满意地笑道:“这茶是陛下听说你要来府中,特地拿过来的。”
  “他同我们说你喜欢这个,但这茶叶只有宫中还有,于是一次送了许多,等会你也一并带回去。”
  沈棠雪一愣,低头看向杯里的茶水,有些诧异。
  这茶……是李妄迟知晓他要来谢府,特意送来的吗?
  他的喜好,他也还记得?
  耳边谢父还在感叹,“听闻陛下前些日子还送了好些东西到你那儿,瞧着那副模样,阿雪,他依旧将你放在心上那。”
  他一时有些无言,不知说什么好,忍不住指尖微动,缓缓蜷起。
  “如果没有当初那事儿,你留在陛下身边那该多好啊,现下又怎会是这般模样……”
  沈棠雪眼睫微颤,也想象不到如果没有那事如今会怎么样。
  但他不后悔,倘若他不这般做,结局不一定会是圆满。
  谢父似是觉着自己戳到他的伤心事,干巴巴地补救道:
  “如今李锦殊的党羽都被斩首示众,自己也两个月后便要问斩,一切都过去了……陛下又仍这般在意你,为何不同他和好呢?”
  这下沈棠雪心头一荡,缓缓颤了颤眼睫,有些恍然。
  这倒是真的。
  草原已然化作虚无,李锦殊的计谋化为泡影……所有人也都在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只有他还被困着,觉得没过去,至始至终地在患得患失……
  本以为李妄迟这三年变了许多,与草原那些人那般阴晴不定、若即若离……
  可他好似还是纯粹的。
  对他呵护有加、无微不至……
  其实变了的人……是他。
  他颤了颤眼睫,有些恍然,混沌之间也不知晓自己后来回答了什么。
  只是想起谢将时前几日同他说的“李妄迟其实可能并未全数知晓当年之事”,思绪神游……
  连自己也想不明白了。
  唇齿溢满的是铁观音的清香,感受着身子日渐虚弱无力,沈棠雪闭了闭眼,想着:
  爱意是会消磨的……左右不过两个月了,有些东西,他是不是不要太执着了?
  ……
  出府后,不知是否要入春了,下起了绵绵小雨。
  雨滴滴滴答答地落在伞面,又顺势滑落成了雨帘,隐隐绰绰了面前的景象,显得雾蒙蒙的。
  霎时温度骤降,周围好似冷得刺骨,潮湿的冬风直往他的披风里面钻。
  沈棠雪转眼望着细密灰蒙的雨景,眼睫微颤,抬手去接雨。
  只一秒,黏腻潮湿的雨水顺着指尖滴下。
  他手指一收,掌心便被按上指腹残留的冰冷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