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李妄迟早就知晓所有的事,如今却在此时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他是温柔体贴,是知晓他快死了,看着他们曾经残存的情谊照顾两分……
  没想到还是有所图谋。
  第一次他在宫里提起草原的事,在他最脆弱崩溃的时候把内心伤口撕开,说兄长还是没带你走,说你还不是要落到我手里;
  第二次将他囚在宫里,模仿李锦殊的作派……
  这一次……又是什么?
  是要知晓当初是他太心软也真的太在乎他,甘愿为他经受这一切,然后再冷嘲热讽他一遍吗?
  沈从陵曾经也是这样,总是做出一副很有迷惑性的温柔样子让他放松警惕……
  一旦得到想要的答案就露出爪牙……将他抓得遍体鳞伤。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沈棠雪闭了闭眼,内心自嘲地轻呵一声,毫无留恋地舍弃环着他的温度,松开他的指尖,淡漠地答道:
  “不是为你。”
  李妄迟一愣,定定地看着他追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沈棠雪抬起一双幽深的眼睛看了他许久,半晌启唇道:
  “倘若天下之首是李锦殊那般残暴之人……还有草原那群酒囊饭袋,只会生灵涂炭,世间哀鸿遍野。”
  他淡笑一下,又撇开关系道:“相比之下,这天下还不如不要变。别误会,这事与你无关。”
  李妄迟闻言脸色骤然变了,眼神闪过一股难言的受伤之意。
  他沉默地蜷了蜷手指,身子微僵,许久都未开口。
  沈棠雪心中嗤笑一声,暗道果然如此,眸色暗了几分。
  正当他以为李妄迟会露出真面目狰狞地同他对峙时,李妄迟却只是神情黯然,放缓声调缓缓开口道:
  “之前还未来得及告诉你……那一夜暗杀你的刺客是皇后的人。他利用了他祖辈暗中培养的死士,尚余些蛛丝马迹,已然被我揪出。”
  他在京城未曾结仇,李锦殊入狱之后,他也并未与其他人有过利益相关的争执。
  如若当真有一个人想要他死,那确也只能是皇后了。
  沈棠雪点了点头,疏离道:“那还是请陛下管好自己的家务事。”
  这句话宛如一根尖刺,将李妄迟刺得差点蹦起来,他猛地抬起头,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急急反驳道:
  “我没有,他不是……”
  沈棠雪盯着他,眼神漠然,李妄迟于他面前急急地辩解,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李妄迟沉默了半晌,闷声哄道:“这事我会处理好的,你别生气好不好?”
  沈棠雪冷笑一声,“我生什么气?”
  李妄迟自觉理亏,像个做错的孩子一样蜷了蜷手指,低垂着头。
  他知晓自己扎沈棠雪的心了,不敢去看他淡漠的眼神。半晌,小心翼翼地抬头,“箭伤还疼吗?”
  沈棠雪沉默地侧过眼感受了一下肩头的箭伤。其实没有很痛,没有当年在草原受的伤痛。
  他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一只手缓缓探向他肩头的伤口。
  那只手悬在半空不动,迟迟没有靠近,像是想碰又不敢碰。
  李妄迟心疼地抬起眼,用眼神描摹着他的伤口。
  半晌,他收回悬在空中的手,转而小心地去触碰他的指尖,像是想到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悲哀,
  “阿雪……我不求你原谅我的。但是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沈棠雪一愣,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
  次日,大雪纷飞,白茫茫的街道上有无数道交叠着前进的脚印。
  一群侍人搬着沉重的箱子往宅里送,阵仗大张旗鼓,让人想忽视都难。
  街道人来人往,有不少人往里面望,
  “喏,方才搬箱子的这人我认识,是在御前办事的,怎么会在这?”
  “我方才还瞧见有人说看见沈太傅的身影了呢!这可是谢家宅子……莫非他现在是住在谢大人这里?”
  “那陛下会乐意?想必是宣示主权来了!你看,这一箱一箱送来的可是贵重物什!”
  “啧啧,这阵仗……队伍后头还跟着好几位太医呢……”
  一时谢家宅院面前挤满了人,窸窣讨论声不断。
  沈棠雪搭着披风方收到消息往外走,听见这些话,霎时阴沉下脸来。
  他看着门前忙活的熟悉的人,走过去唤道:“徐公公。”
  徐公公见着他,连忙来迎,“哎哟——小贵人,天冷,您怎么出来了?”
  沈棠雪不答,环视一圈,“这是什么?”
  徐公公一喜,笑着说道:“这是陛下瞧着宅院简陋,给您送来的……”
  沈棠雪打断他的话,“全数退回去。”
  徐公公笑意一僵,往后望着身后瞧着的百姓,干笑着道:
  “沈太傅……这恐怕不妥吧,陛下送来的东西,退回去……恐怕有损圣颜啊。”
  沈棠雪瞥他一眼。那他现在借住在谢将时这里,李妄迟大张旗鼓地送东西来就好了?
  什么“宅院简陋”,什么“宣示主权”,什么“警告示威”……
  他也不想去猜李妄迟究竟是何用意,疲惫地闭了闭眼,重复了一句,“都拿走。”
  徐公公没应声,等过了许久才上前低微地躬着身道:
  “那沈太傅能否把太医留下……这当真是陛下交代的。”
  沈棠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
  过了几日,李妄迟悄然到谢家宅院来。
  他拿着一枚金线穿着的小巧玉佩吊坠小心地藏在身后,毫无所觉地凑近,笑着唤着沈棠雪道:“阿雪。”
  沈棠雪转眼看去,只见李妄迟献宝似的将玉佩放到他的手心,笑道:
  “这玉佩能温养身子,你戴着,是我去庙中求了三日的……”
  沈棠雪缓缓看向手心里的玉佩,“怎么又送?上次不是说了都拿走?”
  李妄迟一愣,“什么?”
  他瞧着沈棠雪比前些日子还淡漠许多的神情,欣喜淡了下去。
  他转身疑惑地问了身边人,才知晓那日之事。
  李妄迟一顿,解释道:“不是我……我没有让他们大张旗鼓。”
  沈棠雪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固执地说道:“我只是让徐公公挑拣点好东西来给你……是收了几箱,却也没让他从大门这般大张旗鼓地搬。也没说什么……瞧着宅院简陋的话。”
  他说罢,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过眼朝着门外冷喝道:“滚进来!”
  话音未落,徐公公脸色苍白地颤抖着身体连滚带爬地进屋,跪在二人身前,俯首伏地,
  “是奴才的错!小的罪该万死!小的擅作主张!”
  他恐惧地磕头,不惑之年的嗓音都像漏风的琴,还带着沙哑的颤音。
  李妄迟不为所动,冷眼看着他,“是罪该万死……想来当真御前过得顺风顺水,连圣上口谕都敢擅传了。”
  “拖出去——杖责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下去对于徐公公必然是要命的,徐公公也有些骇然地战栗了,他不住求饶,声音凄厉,
  “陛下——陛下饶命啊!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带着害怕的颤抖,正欲被人拖出去时,沈棠雪却于心不忍地别过头去,开口道:“算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替徐公公求情,“算了,想来他也不是故意。”
  李妄迟顿时如一盆冷水浇下,余怒未消,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时,自嘲地嗤笑一声,没有回答。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几百阶去求的玉佩就这样被沈棠雪丢在一旁。
  方才欣喜进屋时也被沈棠雪淡漠质问的话语打断。
  他闭了闭眼,逐渐红了眼眶,看向沈棠雪时有不解和受伤,“那你为什么对别人都这么宽容心软……却对我这样?”
  “为什么要给我冷眼……那我又做错了什么?”
  “沈棠雪,我做错什么了?”
  第21章
  屋内被收拾得整齐,侍人全数被遣散了去,一时屋内空空荡荡。沈棠雪沉默地坐在床榻边,看着窗外飘雪。
  “吱呀——”
  轻缓的一声推门声响起,他转眼望去,对上了谢将时一双清泠泠的眼睛。
  谢将时缓缓走近,看着依旧空旷的屋内,缓声问道:
  “他的东西你没收吗?确也都是些好东西呢。”
  沈棠雪张了张口,本想说那般引人注目的架势实在不妥,想起那事儿是徐公公自作主张,又将话咽了回去,闷声只道:
  “没有。”
  谢将时没有言语,坐到了他的身旁。瞧着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垂眸望去,缓声道:
  “还在怪他吗?”
  沈棠雪一僵,垂下眸子缓缓别过脸去。
  瞧着他避而不谈的模样,谢将时沉默地看着,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