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听着动静,那人又摸到一旁的叶玄采身边:
  “那这位……”
  “我不用。”
  冷淡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好,那……”
  叶裁紧随其后:
  “我也不用了,这绳扣系得不算高明,挣几下就开了……”
  “……”
  那中年人不说话了,摸索的声音远去,不一会儿,微弱的火光亮在了漆黑的柴房里,映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看起来成稳踏实,是个挺和善的人。
  在这种环境下,人群不自觉向火光聚拢,以求一丝安慰,有个年纪尚小的姑娘看起来临近崩溃边缘,捂着脸低声抽泣,被那中年男人安抚着:
  “好了好了,莫要哭了,这山野不比城镇,人伢子多了正常,那些人应该都歇下了,我们还得逃出去……”
  人伢子……
  白皑知道被转手之人的下场,若是有些姿色被卖到官宦人家或是秦楼楚馆还好。
  但若是砸在人伢子手里,皮肉之苦还好,怕就被削去手脚,拔去舌头挂上“异人”的牌子,在闹市中供人赏玩……
  白皑从前也见过,不似人也不似魔的样子,就是魔族那些奇形怪状的长相也不似这般吓人。
  想到这里,白皑身子不受控地抖了下,也拉着叶玄采凑了过去,冥思着不用仙法也能让众人获救的法子,也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合群。
  毕竟就三人另摊在角落里,看起来太过惹眼。
  也不知是守门人大意还是另有深意,柴房后靠山那边的窗漏了条缝,有鼓鼓风声灌进来。
  只拿木条草草封边,而并未钉死,那中年男人拿一根堆在窗边的柴禾怼了下,便撞开了。
  “快……快走。”
  那男人翻过窗子,冲屋里人轻声唤。
  得了希望,众人争先恐后,几下翻出窗子,在山林间穿行。
  叶玄采扯了扯白皑的袖子:
  “既以脱身,我们先走可好?”
  白皑摇摇头,压了声音:
  “不可……夜黑风高,这一行人里青壮年甚少,尽是些年轻姑娘,亦无武器旁身,若是遇了狼群该如何是好……”
  叶玄采叹口气,松了他衣袖。
  叶裁跟在那领路中年男人身后,紧锁着眉头,不知为何,今日遭遇他觉得分外熟悉,可这人他着实没见过……
  熟悉,是哪呢?
  “诸位……我住的村子离着挺近的,大家伙都挺热情,现在天也黑了,若不嫌弃,不妨小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启辰也不迟。”
  那中年男人又发起话来,短短的路程,大伙都跟他熟识起来,他说自己姓李,名简,在家排行老大,叫众人唤一声“李大哥”就好。
  言行举止颇有风度,又领着一众人逃出柴房,大伙对他的建议自是没意见。
  叶玄采刚开口想拒绝,却被白皑与叶裁一边一只手按住了。
  两人摇摇头,断了他的念头。
  山路由崎岖渐渐变得平整,显然是村庄近了,一众人心绪也轻松起来,渐渐有说有笑。
  白皑落在后头,离队伍远些,余光瞥见路面树丛中隐着一双眸子,混黄的眼珠胡乱转了两圈落在他面上,却也不聚焦,不知在盯着哪处。
  被盯得心里发毛,刚想把目光移开,一团糟乱的人影伴着恶臭朝他面门扑来。
  幸而叶玄采手快,一把拽开白皑,不然他指定是要遭殃。
  那是一个穿着破布衣裳的老者,白发蓬乱着遮在脸上,里头还杂着枯草、纸屑一类东西,挥着手里的半截木杆手舞足蹈。
  “老人家?”
  白皑轻声唤他。
  那老者不应话,自顾自舞了一会后猛然间抬起头,蹿到白皑身前,张嘴,满口发黄烂牙发着耐人寻味的气息,手掩在唇边,用只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快跑啊,快跑啊,小美人儿,山鬼要挑新嫁娘了……莫要要它抢了去啊,快跑啊。”
  似乎是喉咙遭过什么伤,出口是暗哑的气音,像是拿指甲刮琉璃镜一般,鸡皮疙瘩顿时爬上后背。
  说完这句话,咧嘴笑得开怀,但却出不了声响,笑罢,蹦蹦跳跳跑远了。
  “老人家……”
  白皑还想叫住他,但那人看着年纪大,脚程却不一般,这会已经看不见影儿了。
  手僵在半空中,又缓缓放下,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注意安全。”
  如李简所说的一样,村里人的确热情,纷纷邀他们住在自己家中,虽不知为什么时辰快过子时他们都未歇息,村口还灯火通明,不过各位都不太在意这些。
  毕竟一日惊慌,这种时候有个落脚的地方就知足了,民风淳朴,好客些岂不更好?
  借住在农户家中,于叶玄采和叶裁挤在一张通铺上,不知这家人屋子里点着什么灯油,烧着的味道带着清浅淡香,十分好闻。
  没忍住多吸几口,卷过被子翻身,还想问问叶裁白日可是看出什么蹊跷,却不想困意涌上心头,沉沉睡了过去。
  入梦前,他听见李简在同什么人交谈,听了不过两句后,便失了意识。
  第20章 山鬼梦
  “老规矩,三十两一个,十二个,三百六十两,不还价。”
  “啧,这次怎么参差不齐的,有男的就算了……那个老头是。”
  “你猜……为何槐山鬼近百年都不曾回应过你们?莫不是少女见多了腻了?有点年轻公子来给他老人家换换口味,再说,要是喜欢成熟的呢?”
  “你这……”
  “哎呀,你见过那两公子没有?看面相可都是上成货色……害,行了三百四十两。”
  “……”
  “三百三十五。”
  车轴发出吱呀声,山路蜿蜒,一下剧烈颠簸后,白皑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刺目的大红色,棉绸料子搔得脸颊发痒,身边挤挤挨挨,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似乎凑了许多人。
  扯下面上的布块,拽在手里,才看见是块姑娘家出嫁使的盖头。
  白皑轻轻掀起靠在自己肩头人的盖头一角,露出叶玄采熟悉的脸,面色平稳,呼吸绵长,方才松了口气。
  而后另一边的人头一歪栽下去,叫白皑手快托住,大红盖头滑落,亦露出一张熟识的脸。
  欲盖弥彰一般擦满白粉,就托这一下便觉着沾了满掌……
  白皑愣了半晌,拾起扔在厢里的盖头把粉尽数擦去,细细端详半天,最后难忍还是又把盖头掩了回去。
  ……何人,
  何人会做这事?
  连叶叔都不放过,
  有伤风化,
  不知廉耻。
  ……
  饥不择食。
  山路漫漫,车上人陆续醒来,白皑看见她们的身子慢慢直起来,却并无想象中的慌乱,好似魇着了一般,车内一片寂静。
  叶裁迷迷糊糊揉着眼:
  “……嗯?小友?!这什么情况?”
  白皑微微摇头,惊动了靠在他肩头的叶玄采。
  叶玄采微微睁眼,定睛,而后猛然弹起,就好似拿手指朝反向按压到极限再松开的竹片一般。
  满车人身上都罩着一套嫁衣,除去他们三人,全都无一例外端直坐着,只有灌进车厢的风扰得盖头轻晃,诡异得紧。
  她们……为什么都一动不动?
  这是要去哪?
  白皑莫名想起山口那疯老头的话:
  “山鬼娶嫁……莫非是,活祭?”
  叶玄采轻轻挑起车窗帘一角,马车估计刚行不久,还能依稀看清山脚下的村子:
  “我们走,现在还不算太远……”
  “那这满车的姑娘?”
  白皑心下一惊,看叶玄采这架势,显然是不想管,忙想拉住他的衣袖,却反被叶玄采扣住手腕。
  “莫要节外生枝,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白皑只死死盯着他,语气是不容抗拒的决绝:
  “不可,既修仙道,见人有难不救,至仁义与不顾,又与禽兽有何两样?”
  见之不顾……
  白皑不想再这般,说是将功折罪也罢。
  至少这次他能做些什么。
  见他这样,叶玄采微微松手,放软了语气:
  “你……”
  这话反让叶裁起了兴致,一如重新拾回自己少年时的英气一般,握住白皑的手,面色热切,满是动容:
  “好,好,侠之大义,小友跟你叶叔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叶玄采无奈扶额:
  “爹……”
  “若是不放心,你便先带着叶叔离开,待我解决了再追上来,费不了多少事的。”
  叶玄采转头看叶裁的眼神,老人家两眼放光,兴致勃勃,显然没什么要走的意思。
  唉……
  也罢。
  二对一,叶玄采落下风,也只得老实听从他们的发落。
  白皑轻念一声:
  “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