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脂玉温润,握在掌心细腻柔顺,叶玄采不知想到什么,唇角难得带上一分笑意,转瞬间又压了下去,浅咳几声,分明没人看见,却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
  日头渐升,门外陆续有了悉索动静。
  门被叩响,急促三下,叶裁一贯的急性子,出声却是老者音色,想来是昨夜又生异动,换了回来。
  “采蛋儿?起了吗?咱该走了,今个儿还要往陵渡城赶呢。”
  “诶,来了。”
  匆匆把剑穗拴上,刚踏出门槛。
  叶裁瞅着他眼前便一亮:
  “嘿呀,怎么带上剑穗了?新买的?啧啧,这成色不错,你小子还有私房钱?”
  “……嗯。”
  叶玄采眼神上飘,随口应下,余光偷偷去瞥白皑的脸。
  白衣公子躬身行礼,嘴上说着客套话与梅俞陵作别:
  “叨扰先生,留步便好,不必远送……”
  梅俞陵捻着须子摆手,似也不在意为何不过一夜之间这年轻人性子转变这样大:
  “好,好。”
  待三人出院门,惜别之际,他叫住叶裁:
  “叶裁,你我相识已久,我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一大把年纪了,再见什么也不必说,这辈子估计也再见不上一面……”
  “老实说我挺厌你,一面因阿彩的事,一面因你这白痴样的性子,这辈子本就没剩多少日子了,全浪费在你这人身上反而可惜。”
  “我原谅你……”
  这番话发自肺腑,白皑听来都觉着眼眶微酸。
  不想叶裁不领情,没好气回了他一个白眼,转身摆摆手,嘴上还不饶人:
  “谁稀罕你啊,老不死的,老不死老不死,你真成老不死才好呢,走了!”
  梅俞陵一笑,朝那三人背影挥手:
  “借你吉言。”
  叶家旧屋就在四顶山边两个山包后,离逍遥津不远,但藏得深,算得上人迹罕至。
  院里菜地荒着,但好歹是间砖房,比栖云山脚下那间小木屋条件不知好了多少。
  叶裁轻车熟路往里头走,踩进屋里好久不曾有人踏足的木板地面,干涩的吱呀声刺得白皑背后发毛。
  蹲在墙角,指尖扣进砖缝里,抽出几块松动的石砖,搬出个檀木盒子来,上头螺钿贴着鸳鸯戏水的纹饰,看上去应是陪嫁之物。
  里头几块银锭,还有些碎银,零零散散布在周围。
  检查无误,叶裁合上盖子,哈口气,用袖口将盒子擦得锃亮,小心拿布包了揣进怀里。
  “得了,咱走吧……”
  看他这宝贝样,白皑有些过意不去:
  “叶叔破费了。”
  叶裁摇摇头:
  “唉……本想着给采蛋儿以后存的媳妇本,哪样不是用啊,一样的,一样的。”
  叶玄采一愣,脸渐渐染上飞红:
  “不是,爹,你说什么呢。”
  “怎么?本来就是嘛……”叶裁晃着脑袋,颇有几分说教的意思,“我跟你娘私奔的时候你是不知道多难,我可不想让你跟我似地被人戳脊梁骨,不然你以为那时我出去找活为了什么?”
  那时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山野间寇匪横行。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叶裁念及财路,愣是硬生生借着那身江湖本事杀出一条血路。
  “赚的可都是官家钱,不然我可没本事攒下这好些……”
  叶玄采不再言语:
  “……”
  栖云宫里,
  金顶殿上,柏松盯着观世镜中三人说笑的影子,面色愈发铁青,几经要坐不住夺门而出,却还要附和身边竹荣喋喋不休的嘴。
  “诶,我跟你说,当时我便将那两把灵剑放在一处,你猜怎么着了?”
  “……怎么?”
  “什么都没发生……不过嘛……”
  柏松眉心青筋迸起,猛地起身,又被竹荣一把扣在位子上:
  “哎呀,你别急,马上就到重点了……”
  “你!罢了,你说。”
  竹荣饮一口杯中香茗润润嗓,又启了下一场长篇大论。
  【作者有话说】
  竹荣:小白加油,只能帮到这了
  第19章 心不古
  陵渡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间虽开凿山道,但就是坐上马车少说也要两日才到的地方。
  马车摇摇晃晃,车轮急急从路面散落石子上碾过,白皑不受控从稻草堆里腾跃而起,眼看脑门就要磕上顶板,却像早知此劫一般,手撑在头顶,免了这无妄之灾……
  无他,唯手熟尔。
  白皑抱头叹息:
  第六次,这是第六次碾上石头了……
  若是不出意外,那车夫这会又要停下车来,细细将马车检查一番,再对这全车的人一阵嘘寒问暖,一套连招下来便能花去半个时辰。
  果不其然,白皑正想着,车架便慢慢停了下来,一双黝黑布着老茧的手将车帘掀起,开口就是那番白皑都能倒背如流的话术……
  黑车,这绝对是黑车,
  若不是三人本着能省则省的原则,怎会挑上这架马车。
  果然,出门在外该花还得花。
  待车夫腆着脸合上帘,车轮再度缓缓滚动,叶裁泄了气靠在门板上:
  “失策失策,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也是着了道了,这样下去,今夜在哪过夜都是问题……”
  也是,荒山野岭也不像有驿站的模样,在路边过夜还要分出心思防夜袭的野狼。
  车夫也是耳尖的人,一听这话想着来活了:
  “这事客官不必担心,我有熟识的店家,翻过这山就是,待人热情,价格实惠,你们坐了我这车,就都是朋友……”
  ……
  三人不语,几轮眼神交换间便都心知肚明:
  怪不得拖时间,搁这吃回扣呢。
  白皑捂脸,嚷声回了:
  “劳烦师傅了,送咱们去吧……”
  店不是非住不可,但要再这样磨蹭下去,只怕两日磨成四日,四日磨成八日都到不了地方。
  有店的地方就有人,像这样的伙计都是团伙作战,白皑相信绝对不止他们一路这么倒霉。
  到地方再另寻车架也不迟。
  得了这句话,响鞭一抽,就连马儿的步伐都轻快起来。
  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下山后半程顺畅得不行,再未有莫名出现在路边的石子。
  不过还是江湖险恶,棋差一着。
  那车夫将就卡在晚饭点过了那个时辰,将他们送到了客栈门口。
  若是寻常旅客,此时早就饥肠辘辘。舟车劳顿,心气浮躁,再有山间夜色加持,便似待宰羔羊,打尖住店一龙,身上银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白皑一行乃修道之人,倒无腹饿困扰,此时只是静坐在店里,耐着性子听着老板口若悬河,自吹自擂本家特产有多好。
  而后,图穷匕见。
  “客官,夜也深了,不如三间上房,就此安顿下来,一人五十两银子,包你们安稳一晚……”
  言外之意,五十两保平安。
  好标准的黑店……
  车夫蹲在门口,舞着一把莫约半尺长的砍刀剁骨。
  砰砰作响,骨渣飞溅,带着血肉特有的几分腥意,看来颇有几分威胁的气息。
  “呵呵……”
  白皑只干笑两声。
  不过如他所料,遭了黑车的远不止他们三人,此时客栈里陆陆续续不断来人,不一会儿,数数人头都有了十几个,大半都是年轻女子,除去叶裁一个老人,别的面相生得都不差。
  几个送人来的车夫打扮得如出一辙,入屋后在门口站作一列,交头接耳:
  “今天生意不怎么样,就拉到两个……诶!你!看什么看!”
  被吼一嗓子,白皑收回目光。
  到了这儿,那车夫远不似在马车上那般好说话,一个个目露凶光,看店里人的模样好似在看一个个能走会跑的银锭子。
  众人畏缩了些,无人敢出头。
  那店家搓着手上前:
  “嫌贵吗?不要紧,我们这也有免费的屋子,包各位舒心。”
  拍手两下,车夫们一齐上前,将一屋子人拿麻绳捆了一个个塞进柴房里。
  白皑长了见识,眼神里颇带了些惊奇:
  莫非这就是,绑票?
  围坐在柴房里,男女老少,挤挤攘攘,不安的情绪隐隐发酵,而房外接连不断的脚步声不断提醒着他们,他们现在无路可走。
  大约一个时辰后,柴房外动静小了,黑暗中白皑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
  似是中年人的嗓音,不急不缓,听起来甚是和善,于惶恐之中的人而言,无异是一记良药:
  “小妹妹莫怕,叔叔给你解绳子。”
  “谢……谢谢。”
  白皑感到一双手摸到自己身边:
  “诶,公子,我给你把绳子解开。”
  白皑婉拒了:
  “不必,绳子不紧,在下已解开了,多谢,先帮其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