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只是心里记挂着要截到叶玄采,也不慎在意。
  这般逃逃追追,躲躲藏藏,转眼到了试武会最后一日。
  结赛之日,分设东西两座擂台,漆作一黑一白,取阴阳相合,藏龙卧虎之意,对台以抽签决定。
  说是巧合也罢,总共四根签,叶裁抽了东台,叶玄采与白皑得了西台。
  仿佛命里该有一劫,两人注定要在试武会擂台上相对。
  高台之上,叶玄采与白皑相对而立,右面白袍,左面黑衣,势如水火。
  台下众人凝神屏息,虽也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莫名被压得大气不出,无人敢言。
  台上,白皑负手而立,风卷起衣袂,翩翩似九天谪仙。他双眼微阖,周身灵气游走,貌看气定神闲。身后拢在袖里的手,却时握时松,早已慌得不成样子。
  这番场景与前世太过相似,而他却已不是从前那个白皑。
  知晓前尘的他,与叶玄采对台并无十足把握。
  尚且不知叶玄采如今功力几何,对他是否有隐瞒,若他真是气不过,将自己斩于剑下......
  到不是白皑贪生怕死,只忧心真血溅擂台,叶裁与他没法轻易脱身。
  司空师叔常言:命由天定。
  一世相欠,一命相偿,白皑会全力以赴,也早做好了赴死的觉悟。
  神游间,高台铃响,开赛,叶玄采夺得先手。
  依旧是那道漆黑的剑气袭来,白皑运起灵力,挥袖化去,另一手捏起火决合在掌心,朝他肩头拍去。
  退煞剑来势汹汹,白皑也不落下风,这一来二去,计时的香柱燃去大半,擂台上剑意与灵决交缠,胜负难分。
  白皑全神贯注,只死死盯着那凶急的剑芒,不敢有丝毫松懈,唯恐生差池,败下阵来。
  又一记横扫,他念轻身诀翻身越过。
  身在半空,垂眸下视,却对上叶玄采的目光。
  青年还扎着那条天丝缎的发带,漆黑的眸子里依旧蕴着白皑猜不透的情绪,只这一晃眼间,他凭着直觉猜想: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至少与前些夜里与他刀剑相向的叶玄采不同,也与前世悬崖上那个叶玄采不同。
  白皑走神了。
  叶玄采未让他半分,紧抓破绽,几式间便将白皑逼至擂台边缘,修为与前世相比,已然愈加精进。
  连连避闪,一时不及,寒光一现,白皑双眼紧闭,以为这一世重活还不及半年便得交代在这。
  生死存亡关头,心中徒然生出几分不舍。
  白皑只感面前劲风袭来,身上却无半分疼痛,微微睁眼。
  漆黑剑尖那一点锋芒正停在眼前。
  叶玄采手腕轻旋,退煞入鞘。
  白皑回首一看,脚后跟已然跨出擂台边线大半。
  这一世,是自己败了。
  台下人依旧悄然,这场赛实在精彩,即便大半弟子是奔着白皑这个常胜将军而来。
  虽未看着他得胜而归,但今日一战,一方凌厉肃杀,一方飘然似仙,一黑一白,刚柔并济,也是这仙门试武纵观百年难得的妙局。
  看客未来得及喝彩,裁判未来得及定论,白皑也忘了收回后退的步子。
  为便于观摩学习,擂台砌约九尺高,四周空出一圈地,更显肃穆。
  这般高度,修道之人摔下去虽不至于缺胳膊少腿,但少不得身上淤青几天。
  白皑喉头一紧,失重感如前世一般袭来,恐惧顿时包裹上来。
  可身下空空,竟无人能托他一把。
  观楼上柏松一阵惊慌,挥袖便要翻下塔楼,去接他这心头肉似的好徒儿。
  竹荣立于柏松身侧,拦住了他这忙急忙慌的师弟,面上笑意不减:
  “哎,莫要着急,你且看。”
  指节分明的手修长有力,一把扣住白皑虚虚伸向空中的手,猛地一拉,白皑身子一倾,回神便稳稳再立于擂台之上。
  青年反应得快,手松得亦是快,白皑还未回神过,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薄茧带来触感,叶玄采抽身,扭头便下了台,态度之决绝,脚步之坚定,众人皆是呆了。
  “胜者,栖云宫,叶玄采!”
  裁判摇响手中金铃,清越铃声似唤醒了台下人,紧接便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喝彩声浪潮般淹没两人的谈话,白皑快几步追上叶玄采,毕竟他愿拉自己一把,那必定是有共处之意。
  他一声不吭躲了自己多日,若是错过这次,或许便再无机会了。
  出声叫住他:
  “等等。”
  叶玄采脚步一顿,身子还有前倾的趋势,明显是还想逃,白皑索性钳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再往前半分:
  “……打得不错,我技不如人。”
  叶玄采低着头,阴影打下来叫人看不清神色,但也没了再躲的意思:
  “嗯,试武结束,我会带我爹离开栖云……你”
  白皑怔住,松了钳制他的手:
  “要走?”
  思索后挤出一丝笑意,手指在袖口摩挲片刻:
  “也好……在这栖云宫,我未必顾得住你们,毕竟我身在其中却也不解其意,如今想起也要骂自己痴傻……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空一句抱歉未免太过轻浮,若是要补偿……”
  叶玄采轻轻摇头,幅度却细微到白皑也未看出来:
  “不必,如此便好,我会弃赛,这一场……若不是你走神,我也未必赢得下来,魁首的名号于我并无意义。”
  叶玄采难得出口不是单字,这般和平的对话,却莫名让白皑觉得两人间的距离愈发远了,还不如从前他对自己冷冰冰那样,心头平白涌上一阵酸涩。
  “不,你做得很好……”
  “我为你骄傲……”
  一听这话,叶玄采抬头,被阴影拢着的眸子霎时亮了几分,猛然回头,可这会儿反倒是白皑匆匆几步离了场。
  叶玄采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就追了上去,话本就不多,也没想到该说什么,便只跟在离白皑两步距离的位置。
  从西台跟到东台,正巧叶裁那场比试刚落下帷幕。
  与西擂台热烈的反应不同,东台之下众人安静如鸡,白皑途经不免放慢了脚步,竟是从他们脸上读出一丝无奈。
  抬头看上去,也被惊得失语,本以为以叶裁这三脚猫的修为,这终赛不过重在参与,老早便把安慰人的话想好了,直等到回去,开上一壶浮玉春,再好声劝几句。
  此时却看那老人家嬉皮笑脸地站在台上,挥手向他问好。
  竟是赢了下来。
  与叶裁对台乃蓬莱岛主亲传弟子禹焰,一手青莲火诀出神入化,只是傲视轻物,那性子叫人敬而远之。尽管如此,就是对白皑来说,他也是个颇为难缠的对手。
  此刻,那禹焰抱膝呆坐在台下,那乖巧模样一看便知是还未缓过神来。
  他身旁,蓬莱岛主气得吹胡子瞪眼,才听说白皑败在一外门弟子手下,想着好歹今年名次多少也要替蓬莱的创收造个里程碑,怎料又不知从哪儿冒出个程咬金,还输得这般不光彩。
  这场面把白皑看得傻眼,叫住台下一观战弟子一问才知。
  开赛还不过一刻钟,那禹焰便犯了急性子,运起青莲火来。
  “唉,师兄你不在,那是不知道,当时这台子热得唷,我上栖云三十年好久没遇过这么热的天了。”
  台下观赛离了半丈还这般,那台上只怕是要站不住脚。
  那讲述的弟子绘声绘色,一拍身边一光头弟子的脑瓜,砰一声响,惊堂木一般:
  “只见那禹焰运起青莲火,九尺长身,焰如青龙,直直朝叶兄冲去。叶兄是气定神闲,嘴角一丝笑意,手在袖中一掏,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一打瓷盒,打开一看呐,那是凝脂似雪,皎若白月。”
  “什么玩意啊?”
  “猪油。”
  “害。”
  青莲火的热气融了叶裁扔在地上的猪油,加之禹焰冲得本就猛,九尺大汉跟个扫帚似地飞出了擂台。
  而后也不知是怎的,许是这禹焰身量本就不小,擂台边木板撑不太住,便整个人翻了下去。
  白皑捂脸轻叹,从前几番交手他也曾几次提点过禹焰,心高气傲也怨不得别人。
  回头一想便悟了,前些日子撞见叶裁鬼鬼祟祟拿着咸肉,还疑惑是作甚,果真是有备而来,佩服佩服。
  而后问起,才知叶裁为万无一失,还特地在那擂台上做了些手脚。
  “哎呀……不多,松了几根钉榫罢了。”
  “两座擂台,前辈如何得知自己将上哪座的?”
  叶裁搔搔下巴,赔着笑:
  “不知道……所以两座都松了。”
  白皑无言。
  叶玄采于决赛时弃赛,点名那弟子喉咙叫破,锣鼓敲烂都未寻见他人影,只得作罢。
  这般,叶裁这么一搅和,仙门试武如耍猴戏般落下了帷幕,白皑结束了长达几十年魁首的连任,由这个半路杀出的老头接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