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萧含贞猛地抬头,青灰色的牌匾映入眼帘,斗大太医院三个字古朴工整,她正欲抬脚离去,却猛地想到了一桩事, 脚步顿了顿。
  你先回去吧,本宫到处转转
  这怎么行, 皇上吩咐了寸步不离宫女急道。
  萧含贞有些不耐烦:那你去,去给本宫取件披风来,晚膳吃的有些多, 本宫要四处走走消食
  这宫女为了难,萧含贞出门向来不喜前呼后拥一大堆人,身边只留了她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 若是在她离开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她万死难辞其咎。
  萧含贞指了指不远处的青石椅,喏,本宫哪也不去,就在那儿等你,放心去吧
  太阳下山,逐渐起了风,是有些凉,宫女跺跺脚跑开了:那那娘娘可千万不要离开,就在原地等着奴婢
  等等,把你身上那件袍子先让本宫披一下萧含贞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这宫女犹豫了半晌,还是给她递了过去,千叮万嘱不让她离开之后这才三步一回头地跑远了。
  萧含贞整理好衣襟,身上穿着宫女的服饰,将满头珠翠摘下随便往那草丛里一扔,散了发髫,颇像个倒霉的,落魄宫女。
  年过半百的太医自然没能认出她来,草草把了把脉后就一脸嫌恶地扔给她一包药。
  一日三次,温水煎服,三天后就可滑胎了
  宫里多的是这种腌臜事,他早就见怪不怪了,也不问缘由,只要给钱就给诊脉。
  萧含贞被那滑胎两个字惊的半晌回不过神来,微张了嘴,有些不知所措,慢慢绞紧了衣摆。
  那太医见她这幅样子估计是刚进宫涉世未深的小宫女,好心劝了一句:滑了吧,要不然就是三条人命
  宫女私相授受是掉脑袋的大罪,被查出来可能还会连累家人。
  对待宫女尚且如此苛刻,若是萧绎知道她怀了郑道昭的孩子,会如何?
  她不敢想。
  萧含贞摸遍全身上下也没有碎银子,只好取下耳坠递过去,低声道:这坠子价值不菲,还望大人替奴婢保密
  耳坠状如水滴,通体碧绿,看着就赏心悦目,太医拿起来拎了拎,露出满意的笑意。
  若是一包不够,再多拿两包
  萧含贞抓起药飞一般逃了出来,失魂落魄地往自己宫里走去,走到半道不时有宫人侧目,有几个巡逻的侍卫也看了过来,喝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手里拿的什么?!
  不,不能被他们抓到。
  那样她完了,郑道昭也完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里蹦出来这么个念头,撒腿就跑,不顾小腹隐隐作痛,不管撞到了谁,只一个劲儿没命地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掉她所有的苦闷,她甚至希望,孩子就这么掉了也好。
  可是世事往往不如她所愿,她最终停在了御花园的一个偏僻荷塘边,蹲下身大口喘着粗气,嗓子眼里似塞了一块破棉絮,哭也哭不出,咽也咽不下,又是一阵干呕。
  她难受极了,可是孩子还好端端在肚子里,她的目光逐渐移到了手里抓着的药包上,只要三天,三天就可以
  萧含贞缓缓阖上眸子,指尖用力将那药包抓成一团皱褶。
  孩子,不要怪娘,是你来的太不合时宜,下辈子投胎生个好人家吧。
  酉时,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亦是整座皇宫守备最松懈的时候,角门往来巡逻的侍卫不住打着呵欠,步伐愈发沉重起来。
  终于等到了前来换班的队伍,也是一脸睡意惺忪,无精打采的样子,嘴里还止不住抱怨。
  这角门偏的鬼都不来,破差事一点油水都没有,害得老子觉都睡不好!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一会儿徐家的人就该来送货了,看着点儿
  哎哎哎,你先别走啊,我尿急真尿急!那人将长戟往人手里一塞,飞一般地跑进了城门口的树林里。
  呸,懒牛懒马屎尿多!被委托的人心里不大痛快,骂了两句,索性也不守城门了,靠在墙垛上打盹。
  一炷香过后,刚刚去解手的人回来了,戴上了头盔,光线昏暗看不清面容,拍了拍他的肩,拿起自己的长戟走开了。
  那人被摇醒,又骂了几句这才离开,离开时又回头瞅了一眼,总觉得姓石这小子怪怪的,那盔甲穿在他身上竟然有些空落落的不伦不类,难道最近这小子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
  他打了一个呵欠,摇摇头走远了。
  酉时刚过三刻,一声梆子声响,心急如焚的郑道昭总算瞥见城门里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他压低了声音对侍卫长道要去方便,趁机离开了巡逻的队伍。
  萧含贞一身普通宫女打扮,如约而至,数月未见,似乎清减了些,眉目间有轻愁,看着他不说话。
  郑道昭上前一步,想要拥住她,萧含贞果断退后避开了这个拥抱。
  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有郑道昭不由分说拉住她就走:我带你走
  萧含贞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上脑门,压低了声音吼他:郑道昭你动脑子想一想,这是南梁!你能带我去哪儿?!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加一个身怀六甲三脚猫功夫的她,浪迹天涯?
  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管去哪儿,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郑道昭你听清楚了,我,不,愿,意萧含贞一字一顿说着,冷冷甩开他的手,退回到城门的阴影里。
  往前一步是光明坦途,背后是无尽深渊。
  她站在这个选择的中间点上,又往后退了一步,带着决绝义无反顾的勇气一脚踏入了黑暗里。
  我怀了萧绎的孩子
  她如是说着,语气轻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飘飘的。
  可郑道昭却如五雷轰顶,他身子微微晃了晃,带着不可置信地语气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你怀了萧绎的孩子?
  是萧含贞点头。
  她看见他眼中有一束光灭掉了,面如死灰,整个人颓唐了下来,却还是含了最后一丝希冀,小心翼翼望着她,语气低到不能再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知道你是被逼的没关系我不介意只要你跟我走我们可以一起抚养这个孩子长大成人
  萧含贞冷冷笑了,笑容里面藏着讽刺,挖苦等等,以前从不会出现在她脸上的东西。
  你以为我很喜欢你吗?你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文不成武不就,身为太傅的儿子却一官半职也无,只知道游手好闲游山玩水吟诗作对,是,我承认我不喜欢萧绎,但他是一国之君,在齐国我受够了看人白眼的日子,我要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堂堂正正的皇后,我要给我儿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生活和至高无上的权力,让他不受任何人的摆布,这些,你给不了我,只有萧绎才能给我
  该怎么去形容郑道昭此刻的表情呢,从无所适从到逐渐冷静,他深深看了一眼萧含贞,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不发一言,转身迈入了光明里。
  天光大亮,云破日出,阳光驱散了阴霾,却挥不走他心中的黑暗。
  仇恨犹如一粒种子般深深扎根在了他心间,疯狂吸收主人的不甘愤怒难过痛恨,逐渐长成了苍天大树。
  来人,把夫人的金创药拿过来高孝瓘吩咐了一声,立马有人递了过来,指尖相碰,她皱眉,是连翘。
  连翘犹如被火烫了般迅速收回手,低垂了眉目,侯立在旁。
  郑子歆面朝下趴在榻上,背上只盖了一条薄毯,肌肤和蚕丝被亲密相触的柔软冰凉让她有些不自在。
  阿瓘,让连翘来吧
  不用,你退下吧高孝瓘拔开瓶塞,倒了一点在掌心润开,回头瞅了一眼连翘还未退下,不由得怒道:你还站着干什么?!
  连翘红着眼睛跑出去了,还撞翻一只花瓶,郑子歆看不见但能听见动静,轻笑:你干什么发这么大脾气,吓到人家了
  高孝瓘冷哼了一声,将手掌搓热才缓缓替她上药,掀开薄毯,原先雪白的肌肤上处处都是红痕,有几处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是通红通红的。
  她心疼极了,下手愈发小心翼翼。
  我打算把连翘嫁出去了,已经物色好了人选,就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方统领,人品相貌没得说,家世也清白没有侍妾
  膏药的清凉和她掌心的火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带给感官强烈的刺激,郑子歆想起了些不好的回忆瑟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