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高孝瓘催了她好几次上榻休息,那人不听,坐在窗边捣鼓她那些药材,当个宝贝似地看了就来气!
  我看萧含贞说的没错,自己都是个纸片人了还顾着别人,早知如此就让那孩子死外面得了
  她向来在她面前是心直口快的样子,这一番话出口郑子歆的脸色就沉下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旁人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就不是?怜她体弱多病,又气她不爱惜自己,高孝瓘简直要跳脚了。
  君迁子那番话还言犹在耳,她的眼疾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身子骨本就弱,就算学了医术自己能强身健体自给自足,那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如何能不急不气?!
  郑子歆握着药杵的手紧了又紧,她虽性子淡泊但骨子里极为要强,这也是她能自己做的事绝不假借他人之手的原因,这一路行来高孝瓘待她极好,处处小心,她虽感动但也有愧疚,如果她的眼睛能好她就不用承担那么多,又不想叫人看低了去,因而咬着唇不发一言。
  气氛一时僵硬下来,两人都是为了对方好的心思,偏偏又都是倔强性子,谁也不肯低头服软,高孝瓘有心给她个教训,便也没再哄,恰逢郑道昭来叫她吃酒,招呼也没打就出门去了,留下郑子歆一人在屋里枯坐着。
  郑道昭也有一肚子苦水,跟自家妹妹吐吧,未免太小家子气,再加上她身体又弱不欲让她劳心劳力,就叫了高孝瓘出来喝酒,顺便聊聊怎么才能讨女孩子欢心。
  于这些事上高孝瓘也是一知半解,在子歆之前她从未有过心上人,和她也是历经了千难万险才走到一起的,对她自然是掏心掏肺的好,可若真要叫她讲便也讲不出来的,喝了半天闷酒也只吐出一句:情到浓时顺其自然
  二人你来我往间都各有心思,不知不觉便贪了杯,几坛薄酒下肚,被冷风一吹她才想起来子歆还在房中,登时打了个激灵。
  不喝了不喝了,改日再聊,我得回去了
  屋内一片漆黑,她以为那人已经歇下了,稍稍定了定心,蹑手蹑脚推开房门,走到榻前想要摸摸她才看见一团黑影缩在榻上,也未躺下,只是双手环膝抱住自己,瘦弱的让人心疼。
  歆儿?她抬手想要摸摸那人柔软的发顶,被人避开了。
  高孝瓘只好收回手,放低了声音去哄她:怎么不点灯?下午用的少,我给你带了甄糕,吃一点儿?
  她从怀里掏出还热乎的甄糕,凑到她面前,你闻闻,可香了
  那人还是没动静,高孝瓘若有所思地收回手,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哭了没脸见人
  你才没脸见人!郑子歆气呼呼地反驳她,嗓子到底有几分喑哑,一抬头鼻尖都是通红,她便知道这人肯定心里难受了。
  一身酒气又去哪里鬼混了!凑的近了那人身上酒气窜进鼻子里,隐约还有几缕胭脂香气,郑子歆便气不打一处来。
  大哥叫她去喝酒,萧含贞多半也在,扔下她待了这半晚上,也不知聊了些什么,醉醺醺地回来,郑子歆心里酸涩,咬紧了下唇,慢慢红了眼眶,又把头埋入双膝里做鸵鸟状。
  平生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自己媳妇哭的高孝瓘立马慌了神,将那人揽进怀里,有些笨拙地替她拍着背。
  我我哪也没去就和郑大哥在前院饮了些酒,连翘也看见了的,不信你让她来对质!
  她力气大郑子歆挣了几下没挣开反被人抱了个满怀,她家夫人冷漠疏离的时候好看,巧笑倩兮的时候好看,红眼睛梨花带雨的时候更好看,高孝瓘心里怜惜更甚,拿拇指轻轻替她拭着泪。
  你若不喜我喝酒,以后不喝了就是,你不要哭,你一哭我的心口也疼
  那怜惜化作酸涩尖锐地盘旋在心头不去,高孝瓘蹙着眉,把人抱在怀里亲一亲蹭一蹭,只有这样那酸涩才能减轻一丁点儿。
  我我不是气这个
  她百般温柔,郑子歆心里稍霁,嗓音还是闷闷的,窝在她怀里,一双手却缠上了她的腰间。
  你是气我三言两语口角便弃你而去?聪慧如高孝瓘稍一点拨便明白了个中道理。
  我是觉得她欲言又止。
  觉得什么?
  高孝瓘觉得有些不妙,将人扶起来看着她。
  觉得我拖累了你
  高孝瓘浑身一震:你怎会这么想?!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为我好我也知道,有时候也盼着你不要对我这么掏心掏肺,万一万一天有不测风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能走的干脆利落点,你也不必诸多挂怀,徒劳伤神
  高孝瓘只觉得胸腔里那团酸涩一齐涌上了眼眶,还有翻腾的怒火,她有些咬牙切齿,扶着那人肩膀的手也稍稍使上了力气。
  你想得美,这辈子别想干脆利落,你走哪儿我跟哪儿,哪怕是阴曹地府老子也要闯一闯
  高孝瓘!你能不糊涂吗?!头一次将生死之事摊开来说,郑子歆心里何尝不难受,又听她言语竟是殉情之意,感动归感动也气她太不爱惜自己!
  你不糊涂,早早想好退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大不了一死了之,留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世上举目无亲,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了,就是怜惜我了,如果后半辈子这样活着,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从八岁那年遇见你,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我最美好的日子都是与你一起共度的,你何其残忍,说不要就不要,我试问你,就算是死!你能死的甘心吗?!
  一字一句虽是质问但字里行间仍透了依恋,郑子歆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听出她话中的颤抖,她有些错愕地抬眸,有温热的液体打湿了自己指尖,她放进嘴里,是咸的。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将军居然落泪了,这是比她哭还要稀罕一百倍的事。
  阿瓘她轻轻唤那人名字,没有回应,她匆忙去摸索她的脸,胡乱替她拭着泪。
  你不要哭我我不说了
  她不会哄人,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高孝瓘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扶着她肩的力道也松了。
  郑子歆心中一慌,径直扑了上去投入她怀中,将人紧紧抱着不发一言。
  有时候一个拥抱比语言来得真实的多,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手也回拥住了她。
  嗓子还是沙哑的,眸中却有了些神采。
  你也是爱我的对不对?
  她鲜少表达,这次却轻轻嗯了一声。
  你师傅是神医,你也是神医传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咱们慢慢来定能寻到解决的法子,在这之前你得照顾好自己,不能先离我而去了,我一个人多可怜
  因她这一个嗯字就定了心,高孝瓘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发,万般温情都在其中了。
  你既钟情于我,我也属意于你,那么便一辈子不分开,等老了头发白了牙齿都掉光了再一起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或者就在这里,手挽手躺在榻上一起去那极乐西天才好
  她既说着,郑子歆眼眶一热,又涌出些泪来,唇角却浮出笑意,捶了她一拳,高孝瓘笑着受了,又把人抱在怀里,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会儿话,困意席卷上来,依偎着对方睡着了。
  第97章 灭门
  次日清晨, 她是被门外一阵喧哗之声吵醒的, 隐约听见萧含贞说着什么你不能走之类的,郑子歆撑着额头坐起来,身旁早已没人了, 被窝还是温热,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高孝瓘耳尖, 从门外闪进来扶她起身,略带了一丝歉疚:本想让你多睡会儿, 岂料罢你去看看昨天那个孩子吧
  郑子歆身子一顿, 起床的动作慢了些,怎么, 熬不过去了?
  那倒不是她犹豫着,似是不知道怎么说,这事未免太过于玄妙,昨日你下了诊断,我们都以为那孩子活不过今日了, 连翘便彻夜守着,今早却又生龙活虎起来, 吵着闹着要走,萧含贞多留了个心眼拦住了,怕是回光返照, 请你去看一眼
  那孩子执意要走,也不发一言只是闷头往外扎去,萧含贞用上了几分力道才拦住她, 岂料那孩子转头就在她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顿时一排整齐鲜红的牙印泛着青紫,再一用力恐怕就破了皮,她吃痛松了手,那孩子往外跑去,一头撞到了来人身上。
  柔软的触感让她一愣,郑子歆却是捂着肚子倒退了数步,额头冷汗涔涔,高孝瓘扶稳她,面上显出几分怒色来,一手提起了她的衣领,将人拎到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