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此刻不管是谁来劝,高孝瓘都怒发冲冠,然而这人轻轻搭在她肩头的手,她大力之下竟然拂不开,下意识就是一掌击了过去,被人以四两拨千斤的力道轻松化解。
  你
  她仓促回头,就映入了一双澈若寒潭的眸子里,那人一袭宽袖长衫,并未束发,脸上蒙着面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有一股熟悉感扑面而来。
  她张了张嘴还未喊出声来,那人示意她让开,径直走到榻边,探了探郑子歆的脉门,又掀开捂在她脖颈上被血浸透的锦帕看了看,在一旁的铜盆中净了手,拿起银针刺进了百会穴。
  连翘屏退众人后自己也退出了帐篷,将一室静谧留给她们。
  无论是从施针手法还是斟酌用药上来看,这个人都和子歆师承一脉,而她医仙门人向来一脉相传,她这一代唯一的师姐半夏早已非死非生,更遑论出现在这里。
  那么这个人就是,君迁子。
  大师高孝瓘上前两步,子歆怎么样了?
  见她认出自己君迁子握着银针的手微微一颤,摇了摇头,用传音密术回答她。
  她很聪明,撞的时候避开了大动脉,我已替她止住血了,好好将养着吧
  君迁子提笔写下药方递给她,一日三次,喝十天,我再提一些药材你记住,常服用,固本培元对她有益处
  二人交流都是用传音密术,高孝瓘颇感奇怪,主动开了口,大师,您
  君迁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她很聪明地没再多问,只是有一点她始终不明白,现下也找到了答案。
  当日延州城破我昏迷不醒之时,大师是否来过,以内力助我修补经脉,我才得以苟活,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高孝瓘单膝跪地,行了大礼,她这一生只跪天地君上,但这人是子歆的师傅,又于她有救命之恩,现在又救了子歆,别说下跪让她磕头都可以。
  君迁子只是隔空虚扶了她一把,她便觉得有一股无形之力牢牢托住了她,将她稳稳扶了起来。
  元钦身边那人是凌霄,你们要当心
  当年在豫章与凌霄一战后,凌霄容貌尽毁形容枯槁,而她也失声不能再开口说话,也算是了结了一段因果,她本想从此隐居山林,踏遍大好河山,逍遥江湖,于是来到漠北。
  恰逢齐与北周开战,也算是机缘巧合下救了高孝瓘一命。
  是,谨遵大师教诲,此间事已了,待子歆好起来我会立马带她回邺城
  君迁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掀开了帐帘。
  大师不等子歆苏醒见她一面吗?
  不了君迁子回转过身来看着她,有你在我放心
  不是不想见她,只是她心高气傲惯了,如今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哪怕是自己最疼最亲的徒弟也不行,宁愿在她心里留下自己最美好的样子,人生若只如初见。
  郑子歆昏迷了多久,她就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多久,她的牙关不开,汤药喝不下去,高孝瓘就先晾的温热,自己饮下再缓缓渡给她。
  直看的连翘摇头叹息,向来养尊处优只有别人照顾她没有她照顾别人的高大将军居然也有如此细心妥帖的一面。
  更细心的是早早吩咐人端来炭盆,一天十二个时辰炭火不息,外面天寒地冻帐篷里却温暖如春。
  想不到堂堂一国之君居然是如此言而无信背信弃义的下作之徒高孝瓘唇角挑起一抹讽笑来。
  说吧,你还要什么?
  要你即刻退兵并且有生之年不得对我北周大动干戈
  高孝瓘瞳孔微缩,并未立马答应他,她抬眸看了看依旧命在旦夕的子歆,心急如焚。
  元钦是狮子大开口,此人不除早晚是个祸患,可子歆也不能不救,歆儿啊歆儿,我要怎样才能救你!
  郑子歆也深知此理,她几乎将一口银牙给咬碎了也难消心头之恨,此人实在是卑鄙无耻至极!
  哦,看来子歆是有话想说呢,是不是看见她犹豫不决失望了?你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嘛,不过是一个约定而已,她都不愿救你,你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元钦看着她的眼神忽然温柔起来,手指抚上她的面容,从上到下摸了个遍,最后将她唇边塞着的棉絮取了出来。
  高孝瓘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他妈的别碰她!
  怎么回事?人呢?!连翘扶着她火急火燎地踏入了郑府,下人房门口堵了一堆看热闹的丫鬟仆人,见她来了纷纷如鸟兽散,她正欲推门进去,连翘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郑夫人也在
  郑子歆愣了一下,还是果断伸手推开了房门。
  娘
  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辛辣刺鼻,她微皱了一下眉头,郑夫人见她来了,迅速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握住了她的手,眼里也有激动。
  可算是回来了,怎么劝都不听,非要跑去边关受苦,看看都没个人样了,这丫头跟你一个样儿,倔的很,可算是主仆同心了
  听郑夫人如此说,她反倒放下心来,人没事就好,娘,我先看看白芷伤的如何了
  郑夫人叹了一口气松开她,大夫刚走,说是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我本是好心,你舅舅家的次子,上个月进京赶考在咱们家暂住了几天,人品样貌都端正,又有功名在身,我便想着替白芷做门亲事,毕竟她跟了你这么些年,年纪也不小了,也知根知底
  她从小就不喜走亲访友,这些五花八门的亲戚更是面都没见过,郑家世代书香门第,钟鸣鼎食之家,如今更是贵为侯门,想要攀亲戚的人简直多如过江之鲫,摸着那人脉门轻浅,活过来也是半条命了,未免就有些恼怒,然而这事主张的是自己母亲,着实就有些棘手了。
  第83章 余生
  直到把人擦干从浴桶里抱出来的时候, 郑子歆还是气呼呼地不想理她, 哪怕这人一个劲儿地卖乖逗她开心,依旧绷着脸。
  你乘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是不是英雄好汉夫人还不清楚吗?高孝瓘一边拿干净帕子替她擦拭着头发,一边哄她。
  再说了我只是想研究一下夫人是吃什么长那么大的, 并无恶意
  郑子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咬牙切齿地说, 多吃木瓜多喝羊奶没事就啃啃鸡爪你也可以
  我就不必了,穿上束胸一马平川, 再说了我要那么大也没用是吧, 总不能自己吃自己的吧
  郑子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高孝瓘心疼不已, 连忙扶着她躺下,夫人快别说话了,来来来,喝点水先
  这一番折腾下来,刚有的那一点精神头也被折腾没了, 喝过药之后就有些昏昏欲睡,郑子歆一手拽着她的衣角, 微阖着眸子。
  我在呢,不走,睡会儿吧
  她微微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将她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握到掌心里来包裹住,替她掖了掖被角,坐在榻边守着她。
  连翘又拿了一些木炭进来, 看见向来飞扬跋扈凶神恶煞的高大将军面上竟然如此温柔,仿佛冬雪融化,春日暖阳,那是发自内心对待心爱之人的微笑,后来她跟在高孝瓘身边一辈子也没见她对谁再露出过那样柔和的笑意了。
  养伤期间,高孝瓘对她言听计从,说东绝不往西,说左绝不往右,要什么买什么,除了天上的月亮给她摘不下来以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妻奴,只除了一件事抵死不认账。
  郑子歆一手给自己把脉也算是神技能了,看的高孝瓘眼中倾慕之色更甚,啊,夫人真是太棒了。
  未料,那人放下手腕却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吧,我这伤到底是谁治的?
  连高孝瓘都觉得熟悉的手法,她又怎会觉察不了,只是师傅为何不肯见她?
  咳是营中那个军医
  那个年过半百的老汉看个头疼脑热还行,她虽避开了要害但也伤的不轻,别说军医,让御医来还差不多。
  先前我就觉得奇怪,你伤的跟个死人差不多了,还能撑到我来简直是个奇迹,还以为是是菩萨显灵,原来另有高人啊
  见她生气,高孝瓘的神色立马软了下来,凑到她身边将人揽到怀里哄着。
  我这不是怕你伤心吗?君大师并非不愿见你,只是迫不得已还不到相见的时候,而且她也说了,把你交给我她放心
  我知道脾气发完后郑子歆也冷静了下来,窝进她怀里,还是瓮声瓮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