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不中用的东西,还以为你有多能打
  躺在地上的高孝瓘四肢冰凉,气息全无, 身下溢出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又来了几个医官详细查验过后去跟元钦复命。
  陛下,死亡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元钦又惊又疑,还是不敢断定,缓步踱到了她身边仔细观察着,忽然迸发了一阵大笑。
  好,你也有今天,朕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来跟我争天下争子歆!此战夏老功不可没,待班师回朝后重重有赏!
  报陛下,北齐残部已经逃入岷山了!
  元钦翻身上马,追,务必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陛下,那此人如何处置?
  扔到岷山去喂狼!
  不过一卷破草席就裹了英魂,郑子歆从那个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天色还未亮,这个梦真实的太过厉害,让她心有余悸。
  连翘,快,为我梳妆,我要去见父亲大人
  然而当她匆匆忙忙赶到书房的时候却扑了个空,郑羲彻夜未归,留在宫里议事了。
  备马,我要进宫
  歆儿,这深更半夜的你要干嘛去?擅闯宫门可是死罪!母亲知道你忧心阿瓘,但还是耐心等等吧郑夫人听闻消息赶来,拉住她的手苦劝。
  郑子歆一下子就红了眼,母亲想想,若是父亲生死不明,您还会如此劝我吗?
  郑夫人怔住了,你
  不等她回过神来,郑子歆已挣脱了她的手,扶着连翘上了马车。
  岷山一战,惊天地泣鬼神,齐以区区五万之数,诱敌深入,全歼北周十万大军,北周元帝下落不明,收复中原五大重镇,驱敌千里,黄河以北收入囊中,然,杀敌三千自损八百,齐主将高孝瓘,尽忠职守,以身殉国,举国上下哀恸不已。
  据说尚书令郑羲听到这封军情的时候,站都站不稳了,而直接晕过去的那个就是他的女儿,原兰陵王王妃。
  三日后,延州,边关。
  郑道昭风尘仆仆地从马车上下来,径直一头扎进了城主府,如今是齐军大营的驻扎地,也是主将处理日常事务的官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叫你们的那个斛律将军出来!
  他一路甩开前来阻挡的士兵,身后跟着的萧含贞也是凶神恶煞的,仔细看,眼角还有点儿红。
  斛律羡的头疼自岷山一战后就没好过,蹭地一下就从主位上弹了起来,拿起佩刀就往外冲去。
  将军,将军息怒,来人是尚书令家的大公子,也是朝廷命官,使不得使不得啊!
  随从一路跟着他呱噪,他蹭地一声拔刀出了鞘,传令下去,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你们也跟着来吧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斛律羡顿住了脚步,连日来不眠不休的寻找她的下落,让这个年轻人面容饱含了沧桑,眼底满是红血丝,头发蓬乱,毫无一点主将气质。
  犹如一拳击在了绵软的棉花上,郑道昭心口堵的慌,更堵的是子歆的那封书信,如鲠在喉。
  还没来得及送出手,就
  天人永隔了么?
  岷山多沼泽丛林,毒虫密布,那些悬崖底下更是深不见底,素来有鬼门关之称。
  虽然人迹罕至,但却是动物们的天堂,尤其是傍晚的溪流湖泊处,一不留神就是杀机四伏。
  高孝瓘一个人在这静静地躺了三天,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才迎来了第一只不速之客,这是一只小心谨慎的花豹,四处嗅了嗅没有危险才敢慢慢靠近它的美食。
  用粗糙的舌头试探了一下猎物毫无动静,它扑了上去,张大了獠牙,腥臭的黏液滴落在了那人满是血污的脸庞上,忽地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哀嚎。
  后腿似是被什么咬了一般疼痛难忍,它警惕地回头,草丛一片宁静,似乎潜伏着什么它看不见的危险,花豹犹豫了片刻,还是缓缓从猎物身上退了下来,一头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明明无风,却有草纹一波一波荡漾开来,绵延至天边。
  高孝瓘仰面躺在冰冷的溪流里,四肢早就僵掉了,却忽然觉得有一股暖意蔓延至五脏六腑,凝固很久的意识逐渐在暖意中瓦解了。
  子歆是你吗?
  她想要努力睁开眼,眼皮却似有千斤重,只隐约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来了,又不见了,意识再次沉入黑暗里。
  吃一口吧
  郑道昭递过去半块冷掉的馒头,萧含贞摇了摇头推拒掉了,拿起脚边的火把起身,往密林里走去。
  我再去找找
  我和你一起郑道昭拍了拍手也站了起来,远处隐隐绰绰一片火光,都是趁夜来寻人的队伍。
  这样大规模的搜寻,从高孝瓘失踪那天开始就没间断过,他确实是错怪斛律羡了。
  可岷山之大,无异于大海捞针,大概所求的也只是一点心理安慰罢了,他是为了子歆,萧含贞是为了什么呢?
  本来可以自在江湖的人,听闻她出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边关,真的只是想见她最后一面么?
  若是找不到
  萧含贞拿剑拨开草丛的动作凝滞了片刻,抿紧了唇角,郑大人能不能想点吉利的?
  我自是希望她平安无恙,不仅是为了我的妹妹,还因为
  他顿住了,萧含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因为什么?
  因为这个天下需要她
  萧含贞笑了,含着一点儿凄苦,冠冕堂皇,我可没有这么多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我找她是为了自己
  原来说出口的感觉是这么轻松,整个人为之一轻,好似卸下了背负许久的包袱,而倾诉的对象她也不讨厌,那些纠结隐秘的小心思独自蛰伏了太久,天光乍现的时候又甜蜜又心酸。
  郑道昭是个很好的听众,不吵不闹,也不会冒昧提问,他胸怀坦荡因此听来并不觉得她存心挑拨妹妹与高孝瓘的关系,只是听到她那一句时:
  缘分真的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晚了片刻或者早了片刻,相遇的时候不同,那么结局也不同
  有那么一丁点儿他不知何处而来的感同身受。
  一边走一边说话时间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已经月上中天了,再往前就进入整个岷山腹地了,对于两个没有武功的人来说太危险了,郑道昭摇了摇头,驻足了。
  明天再来吧,火把也要不够了
  萧含贞抹了抹额上的汗,叹了一口气,刚想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月色下似乎有那么一点儿反光,她拿着火把凑过去。
  是个矮坡,底下有条河。
  还有水吗?
  郑道昭拿起水囊晃了晃,没了
  渴了,过去弄点水喝
  小心,这坡太滑他二人攀着树根一点点往下挪,萧含贞在他下面,他话音还未落,那个人就已撒了手,一团黑影径直滚落了下去,消失在了草丛里。
  将近两米的陡坡,郑道昭咬了咬牙,一闭眼也撒了手,脚腕上一阵剧痛,他一瘸一拐地往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拨开半人高的密林,就看见那个人怀里抱着个人又哭又笑,高孝瓘,我找到你了,找到你了,你又欠我一条命
  十日后,延州城外。
  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从黄沙莽莽里疾驰而来,车身未见装饰,赶车的是个风尘仆仆的姑娘,卷起的黄沙迷了守城官兵满脸。
  于是理所当然被拦下了。
  大胆,军事重地,谁敢纵马驰骋,速速报上通关文牒,否则军法处置
  大胆!郑家的马车都敢拦,活的不耐烦了吧?!连翘也怒了,马车晃了晃,从车厢内伸出一只洁白如葱段的手,手的主人声音也极是清冷动听。
  荥阳郑氏女,有令牌在此,放行
  末将不知是尚书令大人家的小姐驾临,还请恕罪,开门
  城门刚开了一条缝,连翘就已驾着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直到此时,连日来不眠不休的赶路,郑子歆才敢放松自己靠在车壁上微憩片刻。
  然而一闭上眼,那人的声音就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你既如此聪明,便知道什么是该要的,什么是不该要的
  比如?
  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一生衣食无忧,别的
  别的,就不用了
  高孝瓘,如今我想求一求别的,你可还会给?
  第70章 相见
  郑子歆是一路咬着牙走进来的, 她害怕自己松了那一口气就会立马倒了下去, 也害怕见着她的第一面就会泣不成声,然而等真的近前了,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肌肤,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是让她悸动不已,又喜悦又辛酸, 唇角泛起笑意,眼底却含了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