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明白来你扶我起来半边肩膀已没了知觉,高孝瓘喘着粗气起身,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面如土色。
  你去命人去城中的军械库搜搜,将滚石枕木什么的全都挪上城楼,还有向百姓家征收一批油与酒,明日必有一场苦战!
  是,末将领命!
  饱含了墨汁的毛锋在绢布上走笔疾快,郑子歆一手握着狼毫,一手捻着衣袖,写字的神情很认真,眼神里似乎有那么一点儿破釜沉舟。
  郑道昭叹了一口气,写的什么,可否告诉大哥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一定要送到她本人手上郑子歆放下笔,将墨迹吹干,示意茯苓折好递给他。
  你呀你呀,这送信事小,恐怕是想确认她的安全吧,大哥还不了解你郑道昭收好缩进袖袍里,摇了摇头。
  你放心,大哥一定替你把信送到
  郑子歆脸上浮起一丝羞缅,有劳大哥了
  如今乱世,在下还是觉得姑娘要是无处可去还是回南梁的好,到处都不太平,独身在外行走未免太不安全
  萧含贞从车厢里探出头来,谁说无处可去了,这大好河山还未一一看遍,才不要呆在那皇宫里坐井观天
  郑道昭笑了,又是一甩马鞭颇有些豪放之气,想不到萧姑娘还有此志气,不瞒姑娘说,我年轻时也做过同样的梦,后来外出游学,去的地方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触了
  日升月落,山川湖泊,这些哪都有,就算风光不同,但最重要的还是得一知己一起且行且歌,痛快饮酒,如此旅途才算得上难以忘记
  郑道昭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姑娘言之有理,是在下拘泥了
  见他虽然是个文人,但却没有一点酸腐之气,又肯借着这次北上的机会送她离开,萧含贞心里多少有些感激,于是便在车辕上坐了下来。
  你也别一口一个姑娘的叫了,我有名字,叫萧含贞
  好,含贞,在下荥阳郑道昭,字僖伯,你与子歆年纪相仿,不如也唤我一声大哥吧?
  萧含贞嗤笑了一声,但眼底却有了笑意,郑兄好志向,我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如今做了南梁皇帝,不知郑兄是想
  不敢不敢,如何能与令弟相比郑道昭也笑起来,头一次觉得如此枯燥无味的旅程似乎变得有哪里不一样了,是因为她和别人都不一样的鲜活明媚吗?
  明明经历过那么沉重的往事,有理由消沉堕落下去的,她却像一颗破土发芽的种子,志在凌云,也让他刮目相看,甚至有一丝想探究的欲望,除了学识,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看来,这应该是一段不错的旅程。
  陛下,陛下您可别乱跑了这可是郑府!
  嘘阿翁莫吵朕去去就来眼看着圣上如一尾滑鱼般溜出了他的掌心,直窜进了假山里,徐公公捶胸顿足,一脸无可奈何。
  此时朝露未晞,满园荷风清雅,郑子歆闲来置了五弦琴,随意拨了一曲,不过寥寥几个音,便听得有人叫好。
  这是广陵散,朕我曾听宫中的乐师提起过,曲谱残缺不全,没想到姐姐竟能弹的如此动听!
  听声音年岁不大,如此冒冒失失闯进来怕也是稚气未脱,只不过郑府也不是谁都可以进的,这孩子年纪不大见识却不少,恐怕也是非富则贵呀。
  白芷,去请教一下是哪家的公子,请上坐吧
  郑子歆将琴置于膝上,淡淡道。
  不必了,路过此地,听见姐姐琴音动听,特来一探究竟,如果打扰到了姐姐,还望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小的孩子作起揖来还是有模有样的,又见这孩子粉雕玉琢的可爱,足踏穿云履,头带白玉冠,腰间别了一条云纹带,以为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小辈跟着长辈来做客,白芷掩唇笑道。
  我家夫人请问公子如何称呼?如果迷路奴婢派人送您回去,不然家人该担心了
  夫人?
  少年的心头微微一动,抬眸看着那个沐浴在晨光里的洁白身影,犹豫着叫姐姐是否叫错了?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徐公公喘着粗气一溜小跑过来,哎哟我的爷呀,您可让奴才好找,郑大人都等您半天了
  正说着,郑羲也带着人从长廊里转了过来,遥遥地便是一拜,并不因主上年少而怠慢了礼数。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呼啦啦跪了一大片,白芷的脸色有些僵,谁曾想到这个冒失的小鬼居然是当朝天子,扶着郑子歆的手有些抖,被她一把握住了,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起身的时候又冲着郑羲福了福身子。
  女儿见过父亲
  郑羲淡淡扫她一眼,还不快向陛下赔罪
  哪里哪里,是朕失礼了,不该一时兴起搅了夫人安宁,太傅不是还有话要对朕讲吗?快走吧,上次太傅教导的朕七略方才讲了一半,朕可还意犹未尽呢
  是,臣领旨,陛下这边请,与臣去书房定与陛下讲个明白
  白芷舒了一口气,待他们走远后郑子歆才复又坐了下来,却再也没了弹琴的兴致。
  大哥有消息了吗?
  还不曾
  把琴收起来吧,我们回房
  第68章 不治
  夜里含章殿上, 高殷还在挑灯夜读, 烛火又爆了一个灯花,徐公公来送了一碗莲子羹。
  陛下,歇歇眼睛吧
  阿翁, 朕不饿高殷从堆积如山的竹简里抬起头来,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地问了一句。
  太傅的女儿是不是许配给了朕的叔叔, 兰
  嘘徐公公赶紧噤声,陛下还是趁热喝吧, 明早还得上早朝呢
  高殷自幼生在深宫里, 性子本就聪慧,便也没再追问下去, 朕记得藏经阁里应该还有半本失传了的广陵散,你派人去找找,替朕送给送给朕的婶婶,就说四叔现下出征在外,请婶婶保重身体, 静待四叔凯旋归来
  徐公公心里一惊,但看少年天子面上却是一片波澜不惊, 点了点头。
  是,奴才知道了
  等过了平城咱们就分道扬镳吧,你走你的阳光道去边关找高孝瓘, 我要也去寻个地方萧含贞一手撑着伞,雨势不小,不太方便将马栓在廊下, 早有一只手过来替她系好了绳结。
  郑道昭看了看周遭来往的行人,压低了声音道:小点声儿,兴许有耳目
  待她栓好马,两人一起并肩入了客栈,郑道昭稍微落后她半步,走至柜台边的时候,她已付了账,甩了甩手上的两串钥匙。
  走,天字一号房,和天字二号房
  郑道昭摇了摇头,唇角有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意。
  等等,你住这间房
  郑道昭将她手里一号房的钥匙拿过来,把自己的钥匙递给她,多留了个心眼。
  萧含贞一怔,心底涌上一丝暖意,刚欲致谢的时候,那人已经推门而入了,她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嘀咕着:这郑家一家人心眼都忒多,好在心眼都不坏。
  一夜无话,萧含贞睡得却极为不踏实,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着自己,起来了数次,反复锁了门窗又躺下,还是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开了门。
  恰逢那人也端了油灯出来,两个人在狭小的走廊之上打了个照面,有穿堂风过,郑道昭伸手护住了火苗。
  怎么还不睡?
  同时出口,彼此都笑了一下。
  睡不着,起来走走
  更深露重,快回去吧郑道昭将那一盏油灯递给她,光线明灭的时候,眼角隐约瞥见一道黑影在廊角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地轻笑道。
  记住,锁好门,别出来了
  今日的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密布,不过是清早,看着却像是要入夜了,或者说自从被围城以来,这天就没亮过。
  今日是被围的第五日了,有细心的将士发现,往常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出现在城楼的高将军,今日却不见了踪影,联系到她那日所受的伤,总让人有不好的预感。
  然而还没能等他思索良久,过了半盏茶功夫,那个人就已经一袭白袍银甲,穿戴整齐,站在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几乎是下意识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包括扶着她的陈将军。
  什么时辰了?她以手握拳放在唇边,掩去了几声低咳。
  回将军,辰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