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想拥有这万里河山,让我高家人世代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我想让天下百姓修生养息,不再饱受战乱之苦,不必流离失所,不必妻离子散,不再路有饿殍过上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好日子
  这是大哥的毕生所愿,也是我高洋的毕生所愿
  彼时的他或许不懂高洋的雄心壮志,却也将他的此番话记在了心里,日后也成为了他的毕生所愿。
  只是侄儿还有一事不明阿瓘的眉宇间有些疑惑,小小年纪已经有了英气,容貌极似他已经去世的父亲轮廓分明,又继承了母亲的柔美,往那儿一站已经就是一个神采奕奕的小少年了。
  父亲常让我读的书里有天地君亲师的句子,天地为大,其次是君,可我先前听到流言,说是父亲一心谋
  阿瓘高洋止住了他的话头,语重心长,无论什么时候你要记住,君无道便可取而代之!只要你坚信你做的是对的事,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了黎民社稷,或许掺杂了私欲,但成大事者自古不拘小节,凡事只看结果!
  高孝瓘缓慢地点了点头,这些道理他似懂非懂,却隐约觉得自己肩头的担子又沉了沉。
  已是十一月末的北地,时逢仲冬,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外面朔风呼啸,彤云密布,隔了厚重貂帘的里屋却温暖如春。
  炉上的热茶正滋滋冒着香气,茶香袅袅间郑子歆深吸了一口气,侧耳细听了片刻,才凝神从桌上拿起软布去揭茶壶的盖子,还未等她拿起来,就听见有人咋咋呼呼闯了进来。
  小姐,小姐,今天府里来了一位客人,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那可真叫一个神采斐然,气度不凡,容貌也真真是一顶一的俊秀
  郑子歆扶额暗叹了一声,好好的氛围又叫人破坏了,被她这么一嚷嚷哪里还听得见茶壶水响,索性又收回了手免得烫到自己。
  茯苓,你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也不怕吓到小姐连翘从她手里接过帕子将茶壶端了起来放至一旁晾凉,有些没好气地道。
  嘿嘿,小姐可没这么容易就被吓到,是不是小姐?
  茯苓说着讨好般地蹭了过来,也不怕烫端起那茶壶就替她斟了一杯。
  她不喜生人靠近,又喜清净,身边只有四个丫头照顾,茯苓,连翘,因都有几分武艺在身便贴身伺候,余下两个丫鬟,白芷,陆英便都在外院伺候了。
  也多亏不时有茯苓的咋咋呼呼作伴,这院子也不至于过分冷清,日子久了,郑子歆倒也习惯了,就如这里的生活一般,刚开始诸般不顺,后来就慢慢习惯了,思乡之情倒也慢慢平复了下去,更何况那里也没什么值得她挂念的。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更何况还隔了遥远的时空,隔了上下几百年的历史,那个曾经想起来就痛彻心扉的影子,终究是日渐消散了。
  郑子歆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闲闲靠在了软榻里,哦,以往不是觉得我大哥最帅么,把他夸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怎么,区区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就让你见异思迁了?
  她故意打趣她,茯苓羞的满脸通红,连翘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叫你扰了小姐的清净,被打趣了吧,活该
  哎呀,我是说真的,大公子的美佼如明月,那人就是萤火,不可同日而语嘛!茯苓直跺脚解释,因着平日里郑子歆虽然眼盲但世家大族女子该做的功课一点儿没落下,都是由教书先生亲口传颂,她再记录下来,日子久了说话也颇有些文绉绉的,和她的性子那可才叫一个不可同日而语。
  郑子歆摇了摇头,唇角微勾起一丝弧度,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不过是容貌好看了些便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要知道以貌取人最是肤浅,任你如何貌美如花,死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这番话实在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能说出的话了,郑子歆刚脱口而出便有些后悔,连翘微拧了眉头片刻后又松开,空气里陷入短暂的凝滞,幸好还是茯苓接了话。
  可奇就奇在他一个人未及弱冠的年轻人竟然能让老爷和大公子同时礼为上宾
  郑子歆揉了揉眉心,已不想再多说,连翘恰时体贴入微道:今日小姐也乏了,就让这小妮子去凑个热闹吧
  她虽待人和善,但内里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此刻见她脸上神色有异,茯苓便也识趣地住了嘴,扶着她上了榻休息,点上了宁神用的熏香,才又默默退了出去。
  郑子歆却有些翻来覆去睡不着,本想置身事外,可奈何身不由己,早已入了局,既姓了郑,有些事便无法袖手旁观了。
  近日父亲刚进了沛国公的爵位,哥哥也进了衮州刺史,不日即将赴任,按理说该是风生水起之时,可怎地心里却有些不踏实起来?
  关于魏晋南北朝的这段历史,她知之甚少,从前沉迷学术研究不可自拔,不是实验室就是手术室,对于历史大都是捕风捉影,只知道这是个诸侯割据,战乱迭起,中国历史上最混乱黑暗的时期之一。
  思来想去也没个结果,倒是折腾的有些困乏,意识就这么模模糊糊地沉入了黑暗里。
  城外三十里外大营里,篝火彻夜不息,虽是朔久寒冬但守夜的士兵顶了风雪来回巡视,一派军纪严明军容肃整之像。
  噼啪柴火一声爆响,高孝瓘顺手将脚边的一截枯木又放进了火堆里,眼神片刻也不曾离开过手里那个白瓷瓶,因为长久的把玩瓷瓶的肌理已被磨平,白的清透,在月色下发出了润泽的光芒,就如那个少女的肤色般白皙动人。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休息,阿瓘?高洋掀了帐帘进来,抬眼就看见那孩子慌张失措地将手里把玩的东西塞进怀里,有些失笑,那夜的事早已听他说过了,此时故意打趣他:怎么,看上人家姑娘了,待到进了邺城,二叔为你好好搜寻一番,定要将那姑娘送至我侄儿面前,好一解你相思之苦
  本是戏言谁想高孝瓘却局促地红了脸,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的:二叔别瞎说我我是没有那样的心思的
  那样出淤泥而不染的洁净人儿,有半点想法都是亵渎吧,更何况他大概也是没有可能的。
  见他反应如此青涩,高洋有些哑然失笑,高家人近女色都早,大哥更是十二岁就娶妻了,恐怕这孩子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了,待到进了邺城,说不定还真得寻几个通房丫头伺候着。
  阿瓘倒是不知他的想法,只一心觉得,天大地大与那少女怕是无缘再见了,不免有一丝怅然若失。
  第5章 离去
  恕老夫直言,小姐这眼疾恐怕是娘胎里落下的年过半百的大夫捋了捋胡须,有些语重心长,若说是后天所致说不定还能调养一二,可这恕老夫无能为力了
  说罢,将手从郑子歆的脉门上松了开来,将小几上放的银两又推了过去。
  未能医好小姐,这银两老朽受之有愧,还请大人收回去罢
  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陈氏,她的母亲就已经红了眼眶,默默走过来将手覆上了她的手背,给予无声的安慰。
  郑子歆倒是没什么所谓的,但此刻也心中一暖,唇边露出了一丝笑意,缓缓回握住了陈氏的手。
  来到这里的时日虽尚短,但能感受到全家上下真心实意的体贴与呵护,与她所想的世家大族那些勾心斗角不同,父亲郑羲一生只娶了母亲一位妻子,两个小妾也是孝静帝所赐不得不收之,却从未踏足过半步,府里只有她和大哥两个孩子,大哥已经成年功名在身,只余了她年龄尚幼,又是个病怏怏的身子,还有胎里生的眼疾,如何不让全府上下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
  不得不说天道轮回还是有几分道理吧,上辈子救人无数,这辈子才能得了这样的造化,重生在这样和睦美满的家庭里,如此想来她死的倒也不冤。
  她这眼疾自打出生就在求医问药如今十年过去了也没个结果,郑羲轻叹了一声,也知道不可操之过急,先生是杏林圣手,远道而来十分辛苦,这些诊金聊表谢意,万望收下
  哪里哪里,老夫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哪里担的上杏林圣手的名号,若论起真正的杏林圣手,恐怕还大有人在
  奉老已是东魏有名的名医了,能让他如此赞赞称奇的人恐怕并非浪得虚名,郑羲眸中一亮,来了兴致,哦,如此说来,奉老还有别人推荐?
  郑子歆抿了一口茶水又放下,琢磨了半晌才隐约想起来,魏晋南北朝时期有名的神医华佗张仲景若是在世,她这眼疾说不定能有几分转机。
  片刻后又哑然失笑,华佗张仲景早在东汉末年就已去世,如此已是东魏年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