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武安平看着谢铭眼中那份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以及那被巨大利益扭曲的挣扎,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作为战友,他太了解谢铭此刻的状态了。谢铭不是没看到危险,而是选择性地忽略了它,被那金灿灿的未来蒙蔽了双眼。
  他张了张嘴,那句“必须走”卡在喉咙里。同时,一股莫名的倦怠感悄然缠绕上他的神经。是连日跋涉的疲惫?还是这压抑环境的影响?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谢虞手中那块矿石,那诡异的色泽和隐隐的脉动,似乎也在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神松懈的波动,试图软化他紧绷的意志。
  武安平猛地甩了一下头,试图驱散那丝倦怠感。
  他看着谢铭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恳求,又看向无措的谢虞,再看向远处章知若和陆皓那种纯粹的、对未知文化和矿石样本的热切模样,再想到谢铭那沉重的债务.....一丝动摇感,开始冲击他理性堤坝。
  也许.....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他们进山的消息家人都知道,他们这么多人,难不成这鬼寨子还敢搞人口拐卖杀人越货么?而且他们装备精良,谢铭和自己都是好手.....也许再等几天,等合作意向明确,拿到初步样本......也来得及?这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他松开禁攥的拳头,心底那份坚持,似乎被那无形袭来的倦怠感和老战友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期待削弱了大半。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带着一丝妥协和疲惫说道:“.....好。但记住你说的话,加倍警惕,我会盯着。” 他强调着“加倍”和“盯着”。
  谢虞看着武安平松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手里那块矿石,传来一股微弱的麻痹感,迅速渗透进她紧绷的神经,给她带来一丝松懈感。她想起谢铭保证自己会加倍小心的承诺,以及他刚才那句戳中她心思的话,她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明白!绝对加倍小心!你们放心!”谢铭见他们不再坚持离开,连忙应道,脸上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之前被点醒的警惕,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被侥幸心理压了下去。
  第8章 沉沦的序曲(2)
  晚饭的气氛比昨夜更加融洽。
  竹楼中央的矮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香气四溢的烤山禽,鲜美的菌菇汤,还有几碟不知名的、用暗红色酱料腌制的野菜。
  贡玛长老坐在主位,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章知若和陆皓依旧沉浸在白天的收获里,低声交流着图腾符号的细节,时不时夹口菜放入口中。
  谢虞将那块冰冷的矿石放在裤腿的丝网口袋里,强迫自己不去看它,但指尖残留的那丝滑腻感却挥之不去。
  谢铭则一边吃着,一边和一个身材壮硕、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黑傩族汉子低声商量着合作开采矿脉的事宜,不时用余光扫视着周围。
  武安平则沉默地吃着,边吃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贡玛长老和周围寨民的一举一动。
  竹楼里,桌上食物的香气、花茶的清新、混合着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香灰焚烧后的气息,营造出一种令人放松的氛围。
  在这种氛围下,武安平感觉自己的思维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一丝淡淡的松弛感包裹着他。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摩挲腰间开.山刀的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身体的过分倦怠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异样感,他审视起眼前的一切:食物.....茶水.....空气.....难不成有什么异样?他瞬间在脑中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神经麻痹药物:致幻剂、镇静剂....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调动起所有的感官去分析。食物味道正常,没有异味;茶水口感正常,没有沉淀物;同桌的寨民吃喝得更多,毫无异状。绝不可能是药物,他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作为见识过各种顶尖神经类毒剂,经历过最严苛药物耐受训练的特种兵,他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能如此完美、如此大规模、且毫无征兆就让人放松警惕的神药。这太荒谬了,超脱了他的认知范畴。他更愿意相信是连日来的精神压力和这诡异环境带来的心理暗示。
  就在这时,谢铭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像是随口闲聊般,声音不大不小地问道:“贡玛长老,你们寨子真安静啊,白天也没见着孩子们跑闹,都睡这么早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章知若和陆皓的交谈停了下来,似乎也意识到了寨子里没有孩童,带着疑惑看向贡玛长老。谢虞的心一紧,屏住了呼吸。武安平咀嚼的动作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紧盯着贡玛长老的脸和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贡玛长老脸上温和慈祥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叛逆的包容:“唉,客人说笑了。这深山老林的,年轻人都出去大城市打工赚钱咯,谁还愿意待在这里?就是生了娃,也要送出去上学读书啊,怎么能一直放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娃儿们都在城镇里呢,寨子里自然就清净咯。”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瞬间打消了章知若和陆皓这俩城市学生的疑惑。两人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难怪!”章知若感慨道,顺手拿起手边那块矿石把玩着。
  “理解理解,都是为了下一代嘛。”陆皓也附和着点点头,彻底放下了心。
  谢铭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连连点头:“对对对,长老说得对!都是为了孩子嘛!是我多嘴了,哈哈!”他心中的疑虑,在贡玛长老合情合理的解释、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舒适放松的氛围共同作用下,迅速消散了大半。他端起面前的竹筒杯,里面是寨民自酿的、带着清甜果香的米酒,仰头喝了一大口。那米酒入口甘醇,带着山野的清新,让他紧绷的肌肉也舒缓了些许。
  谢虞看着哥哥脸上重新浮现的放松笑容,看着章陆二人释然的模样,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松动了?一种莫名的舒适感袭来,如同温暖的潮水,冲刷着她积压的恐惧和焦虑。武安平警告的话语还在耳边,但此刻听起来却显得有些遥远。长老的解释多么合理啊。她端起面前的花茶,温热的液体带着甘甜滑入喉咙,那股舒适感似乎更明显了,让她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她感到自己裤腿口袋里的那块矿石,似乎也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甸甸的暖意。她甚至觉得贡玛长老的笑容,此刻看起来格外温暖慈祥。
  武安平敏锐地察觉到了谢铭等人状态的变化。谢铭眼中的警惕消失了大半,谢虞则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有些涣散。他的心猛地一沉。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自己也感到了那股试图安抚他、软化他判断力的舒适感。那舒适感仿佛来自食物,来自茶水,也来自.....空气中弥漫的气息?来自那矿石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波动?
  他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他精神一凛。他再次想到下药可能,可是又觉得这个猜想很不切实际。剂量、起效时间、作用方式,没有任何一种已知药物能如此完美地模拟出这种“舒适”且毫无破绽,这只能是环境带来的心理暗示。
  就在这时,贡玛长老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庄重而神秘的意味:“说起来,再过三天,就是我们黑傩族十年一度的山灵降临日了。”
  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
  贡玛长老脸上浮现出虔诚和敬畏,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仿佛在诉说一个神圣的秘密:“那是我们祖祖辈辈最重要的日子。山中的神灵,会在这天回应我们的呼唤,降下福祉和指引。到时候,寨子里会举行最隆重的祭祀仪式,彻夜不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真诚的邀请:“远方的客人,你们来得巧,这是山灵的指引。如果不嫌弃我们寨子简陋,仪式那天,请务必留下来观礼。这对我们来说,也是难得的、与山外人分享神圣时刻的荣幸。”她的目光尤其在章知若和陆皓脸上停留。
  “观礼?!”章知若和陆皓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记录一个原始部落十年一度的核心祭祀仪式?这简直是人类学研究者的终极梦想!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然!我们一定要参加!”章知若声音都在颤抖,她立刻看向谢铭,“铭哥!我们留下来吧!就三天!这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陆皓也用力点头,眼神热切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是啊!这绝对是第一手的珍贵资料!长老,太感谢您的邀请了!”
  谢铭听到章知若的请求,虽然心头还有一丝防备,可是想到矿脉,又自恃自己和武安平都是战斗好手,转头就将那丝防备放下了。他大手一挥,豪爽地笑道:“哈哈,好事啊!正好我们也要商谈矿脉开采的合作事宜!咱留下来!一起看看这难得一见的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