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身子,话语断断续续的:“我在这等我娘……她说今天会早些回来……”
  “……”虞卿默了默,“先回家罢,太阳要下山了,回家等。”
  他说:“可是我想等她。”
  “你想啊,你娘一回家就看见你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不是更高兴么?”
  “唔,对呀!大丫你真聪明!”于小狗眉开眼笑,觉着有理。
  两人同行回家。
  路上,于小狗问她:“明天你想去摘野果吗?他们都去,摘了好多。”
  “你想去吗?”虞卿反问他。
  他点头。
  “嗯,去。”说罢她顿了顿,又补上三个字,“我和你。”
  “听说你快过生辰了?”不等他应声,虞卿又问他。
  他一愣,忙不迭点头:“嗯!你怎么晓得的啊?我正想跟你说呢!我过生辰那日你要来我家吃饭吗?”
  “在什么时候?”
  “下旬,月底。”
  “现在还不好说,到时候再告诉你。”
  甚有几分期盼。于眼中雀跃着,那般鲜活。他猛地点头,“好呀!我娘烧饭可好吃了!”
  短暂思忖过后,虞卿又问:“那……你娘有与你说那份工作如何吗?”
  “唔……”他歪过脑袋瓜思索着,片刻才悠悠道,“她说那家老爷太太都挺好的。”
  “没了?”
  “嗯。”
  他们在虞卿家门前分别,临走时,他双臂忽的缠住她的脖颈,紧紧拥住。
  虞卿:“?”
  “谢谢你大丫,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嗯。”虞卿点头,覆手至他脑后的乌发轻轻顺了顺,“你也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日暮降临,于小狗和他的小狗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
  翌日早食时分,于文翡就到了虞卿家屋舍前。
  他特地带了阿娘缝的小布包,是打算用来装果子的。但还未摘到果子前,他在里头揣了两枚水煮蛋。
  昨夜里下了场雨,清晨时村间的路或多或少积囤积了水洼。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一汪汪积水走上缓坡,最后在屋舍前停了步子。
  门头没有落锁,那就是有人在家!
  转瞬他又在敲门还是喊大丫间陷入了纠结。片刻后,他咬了咬唇瓣,伸手叩了叩门。
  可左等右等,等得邻舍家的公鸡都叫了几轮,还不见虞卿的影儿。
  他再次抬手叩了叩紧闭的门扇,这次力道要重些许。
  还是没人来开门。
  他在门前来回走动,慢慢小布包里的鸡蛋也只剩些微的温热。
  他想,或许是不是无人在家?想着,不若干脆去集市去瞧瞧,大丫是不是跟着去帮忙了……
  沉重的木门开合间漫出叫人牙酸的“吱呀”声。
  虞卿拉开门,便瞧见那抹慢吞吞往坡下走的影。几乎是听见开门声的顷刻,他欣喜地折过身来。
  “大丫!”
  伴随他的轻呼,旋即就护着他的小包忙忙跑来。
  步子落在还未干涸的泥巴路里,发出细碎“啪嗒啪嗒”的声响。直至在虞卿跟前止步,他小口喘着气:“你起来啦?!”
  “没起,你见到的是鬼。”虞卿面无表情。
  他眨眨眼,白皙的脸颊泛起些微赧红。
  “大丫你真会开玩笑。”
  虞卿揉揉眼睛:“等很久了?”
  她亦是临睡之时,才想起他们没约好时间这回事。
  古代又没有能够及时通讯的工具。是以,她心底盘算着,等一睡醒就径直去于文翡家喊他。
  未料是因着今日是初四,边春村墟日。
  刘氏他们都赶市去了,家中剩她一个,没有刘氏喊她起身,就睡得比平日要晚了两刻钟。
  见他如实点头,伸手从他斜跨在腰间的小布包里掏出两枚鸡蛋,献宝似的捧在手心里头递给她:“给你吃,早饭。”
  虞卿伸手接过,一时觉着有些好笑,一面敲着蛋壳一面说:“你早到了直接喊呀?你们小朋友找小伙伴玩,不都是在门口大喊名字吗?”
  “我……我有点……”他支吾了半晌最后也没个后文。
  “好好好,你有点。”说着就将剥了壳的鸡蛋递到他嘴边。
  于小狗摇摇头表示不要,而后嗫喏着吐出一句:“我有点……不敢……”
  虞卿:“……”
  短暂的沉默后,她吃完了手里的水煮蛋,拍拍他的肩:“下次我去找你,好吗?”
  ……
  近巳时,两人才抵达村子西面的西山。
  山间晨雾未散,尤是山间稍偏些的山路与小道黄泥堆积,混着打落的树枝枯叶。
  稍不留神,就遭黄泥水沾满了裤腿和鞋。
  “啊……”
  跟在后头的于小狗忽的惊叫。
  虞卿回头:“怎么了?”
  他还没答,虞卿顺着他垂下的脑袋望去,原是他右脚陷进黏糊的黄泥浆里了。他脚上着的是平时最常穿的麻线鞋,相较之而言确实不大好爬山。
  “用点力抽出来就行。”虞卿道。
  于文翡试着抬腿,鞋底却好似遭活物死死衔住般,要将其钉在住赭黄色的泥浆里头。
  他左瞧右瞧,而后猛吸了口气。
  虞卿想说,若是实在拔不出脚,就先把鞋脱了。稍后再找根树枝,一点点把鞋抠出来。
  “等等……”可她话还未说完,就见那于小狗猛地一使劲儿……
  “啵!”一声黏腻的轻响。
  好消息,于小狗的脚终于挣脱了那泥泞的桎梏。
  坏消息,因用力过猛,整个人朝后踉跄好几步去,慌乱挥舞着的双臂空中划出几道弧线,指尖蹭过山路旁侧的蕨叶与矮树繁茂的枝叶,抖落一串串水珠。最后,他一屁股坐在了整片茂密芒萁里。
  右脚光着,而鞋还牢牢的嵌在两步开外的黄泥浆里。
  这下好啊。
  人是累着了,鞋还没出来。
  虞卿目瞪口呆。
  不过是半瞬的光景,旋即她捧腹发出爆笑。
  “哈哈哈——”
  于小狗呆坐在芒萁堆里,手掌撑在身后,衣裳和掌心都湿漉漉的。他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未反应过来怎的就坐这了,半晌,他茫然抬首望向大笑不止的虞卿,也下意识地跟着笑了起来。
  ……
  他们在山头摘到了许多野果。
  尤是昨夜的一场雨,山里的竹林也冒了不少新芽,除去果子外,于小狗还摘了一些野蘑菇。
  看着他蹲着身
  子吭哧吭哧地挖菌子,虞卿不住问:“你可别摘到有毒的。”
  “你瞧。”他偏过脑袋来,昂首把手里头的蘑菇往她面前一送。
  青绿色的菌盖,杆是白的。
  但虞卿并不会分辨菌类。又听他说:“我认得出这种!”
  “其他呢?”
  他晃晃脑袋:“我不会认。”
  把认得出的菌子挖完后,两人又在竹林里头梭巡,最后还折了两条笋。这时已近日中,方心满意足地下山去。
  虞卿看着他装得鼓鼓囊囊的布包,伸手替他提了提。
  他忽的扭头,圆溜溜的眼眸明闪闪的:“你来我家一起烧饭吃吧!”
  “好啊。”虞卿自是欣然接受。
  她求之不得。
  抵达西山脚,他们拎着折的笋往于小狗家走。
  近晌午田间的乡亲也都归家歇晌了,是以周遭来往的人并不多。他们有一句每一句的胡扯闲聊,在路过一道岔口时,两道高大的身影忽的冒出拦了他们的去路。
  “诶,小娃!”
  虞卿:“?”
  于文翡:“?”
  二人同时仰头。
  来者是两个近三十的青年,皆着颜色相近的衣袍,带着外乡口音。
  与昨天那两外乡人颇为相似。
  其中瘦削些的青年弯身凑近前头的于小狗,连着语调都放缓了,套着近乎:“与姊姊上山采果子啊?你们住哪啊?爹娘呢?不在家么?”
  第17章
  “我家就住在……”
  虞卿顿时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拉开于小狗,抬首径直对上青年的双眼:“少套近乎,你们想说什么?”
  青年神色似乎略僵了一息,很快又扬起笑意来:“倒是个警惕的小姑娘哈……”
  “我瞧你弟弟模样周正,我们东家府上正缺位书童,书童晓得不?”
  “只需要陪着少东家读书,自己也可以跟着学,还能领月钱,你看在这乡里哪有这条件不是?”
  于小狗闻声探头:“可以读书……?”
  一把把冒头的于文翡薅回身后去,虞卿面无表情:“而且不远,在云昌县对不对?”
  “诶,这你都晓得啊,实不相瞒,我们府里千金还缺个伴读!”
  “我当然知道,人贩子。”说罢虞卿拽起于文翡就走,两人面面相觑,却还不依不饶地跟上来,絮絮叨叨重复着甚的‘书童’‘少东家’‘千金’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