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太子左顾右盼,好像偷食物的汤姆或杰瑞,蹑手蹑脚地从蒙毅身后探出来,越发鬼祟地摸到嬴政旁边坐着。
  “你有事?”嬴政用余光瞥他。
  “就是因为没事,才过来看看你。”
  “嬉皮笑脸。”嬴政嫌弃着,顺手拿起一叠军务相关的奏,放没事干的太子面前,“处理吧。”
  “不想动。”李世民像一条咸鱼似的,往桌案上一趴,左手托着下巴,感觉硌得慌,换成右手,更硌了。
  他小时候可爱这个动作了,那时候脸上肉多,筋骨也软,现在自己都嫌自己骨头硬。
  “这桌案好硬。”还要嫌一下这个。
  “你是闲得发慌吗?”嬴政好像在看自家猫游泳的铲屎官,有点稀奇,又有点不解,感觉孩子有点反常和躁动,但琢磨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不用管我,过几日就好了。可能就是刚回来,不大适应。”他蔫巴巴地歪头看向嬴政。
  嬴政抬起手,把他吓了一跳,指尖微动,有点想弹跳起身,但是压制住了这种本能,选择抱头蹲防,可怜兮兮地卖萌。
  “不可以打我。”
  卖萌可耻,但很有用。
  嬴政的手顿了顿,迟疑地落到他额头,试了试温度:“没有发热吧?”
  手心的温度不准,嬴政反过来,换成了手背。触手温温热热的,但好在并不烫手。
  “没有啦。我真的早就好了。哪有人风寒两个月还不好的?”李世民咕哝了一句,轻轻的,有点不自知的飘忽。
  嬴政便收回手,没有理他。窸窸窣窣的小动静在边上响起,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也莫名生起一种温馨安心之感。
  余光能看到他在,不管他在干什么,都好过自己一个人。
  太子平安地回来了。这个念头突兀地浮出水面,有点说不出的可笑,仿佛是多此一举,但真真实实地令嬴政安心。
  嬴政垂眸,全神贯注地批阅一卷又一卷奏文,偶尔在换下一卷的间隙,瞟一眼太子。
  “好想听你弹琴。”金黄的太子摊成猫饼,异想天开。
  “什么?”
  “可不可以?”人形猫猫虫眼巴巴地抬眼恳求。
  “梦里什么都有。”嬴政不屑一顾。
  “哦。”他把脑袋沉下去了,搭在他自己臂弯,侧着脸,沮丧地叹了口气。
  怎么有人能把无理取闹,表现得像受了欺负一样?就他嚣张得这样子,谁能欺负得了他?
  嬴政看了看自己面前还堆了一堆的奏疏,再看看自己把自己搞得很可怜的太子,半晌无言。
  实在受不了了,嬴政无可奈何道:“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秦王起身,净手焚香,横琴于案,随意地奏了一曲。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曲调很平缓,比宴会上该有的愉快盛大,要慢上许多,潺潺如溪水流过树荫,岸芷汀兰,是适合在草地睡上一觉的惬意与柔和的氛围。
  好生难得,不管是这琴,还是这奏琴的人。
  他终于合上了眼睛,沉醉在这袅袅香气和舒缓琴音里,安然睡去。
  那琴便停了,多半曲都不愿意奏,往边上一推,继续处理公务。
  蒙毅忍着笑,把琴抱走了。
  “烦得很,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儿似的闹觉。”看不见嬴政有多忙吗?尽添乱。
  “大抵还是有些不舒服。”蒙毅猜测着,手里多出厚厚的外披,往趴桌上睡觉的太子一盖,“可要送立极殿?”
  “放这吧,不折腾了。”
  “这个姿势,睡久了会脖子疼吧?”
  嬴政不耐烦地睨了蒙毅一眼,后者马上噤声。
  两卷奏报看完,嬴政把太子扒拉过来,躺着睡,枕自己腿上,顺手整理了下毛茸茸的披风,满意地观察一秒,继续忙。
  蒙毅欲言又止,刚拿起他的书卷,笔还没蘸到墨呢,就听秦王道:“这种小事就没必要记了吧?”
  蒙二秘书很遗憾,争取了一下下:“王上说的是哪件?”
  “我发现,你这个人,竟也有点爱看热闹。”嬴政觉得很稀奇。
  是这样,再稳重可靠的人,也可能有一点不可言说的小爱好。
  比如王翦爱种花种菜,但种什么都死;又比如李斯其实喜欢狗,但他太忙了没时间养,所以有空会去交好的、养狗的同僚家里做客,趁机摸摸狗;再比如平时缺乏存在感,不显山不露水的姜启,有空爱观雀鸟,一看能看上半天……
  而蒙毅呢,他喜欢记录秦王父子的日常,最好是那种史官不在的非正式场合。
  每每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发生,他都会积极自愿地加班,宁愿在咸阳宫多待几个时辰,也要亲眼目睹,并记录下来。
  嬴政一开始没发现,还是某次太子疑惑,才提醒了他:“蒙毅怎么今晚也在?”
  “臣失仪,望王上莫要见怪。”蒙毅连忙收起笔。
  嬴政倒也没怪他,只是略有困惑:“今晚之事,琐碎寻常,有何可记呢?”
  蒙毅真的很想记下来,便小声道:“可是臣伴驾十余年,从来未曾听过王上奏琴给任何人听。”
  嬴政想了想,还真是这样。主要是也没人胆子这么大,敢向他提这种要求,华阳太后都不提的,还有谁会开口?
  像齐王那种没眼色但也没坏心眼的,随便敷衍敷衍就过去了,真指望嬴政舞剑给他看,想得倒美!
  “太子任性,也非一日两日了,早该习惯才是。”
  别人习没习惯不知道,反正嬴政是习惯了。
  “还有……”蒙毅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真的有点好奇,王上是没想起来,还是喜欢这样。
  “北辰殿既有床,也有榻,王上这么忙,何必留太子枕于膝上?”
  北辰殿不仅有正殿有侧殿,内内外外好大的地方,床榻也管够,绝不至于出现太子无处可宿的情况。
  别的不说,太子小时候也睡过几年侧殿呢。
  所以蒙毅真的好奇,他壮着胆子就问出口了。
  嬴政居然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冒犯,他面无表情地懵了一下。
  就只有蒙毅这种非常熟悉他的近臣,才能发现,王上竟然是完全没想起来还有别的选项。
  就是很顺手啊,跟专心打电话的时候顺手把猫放腿上摸一把似的,其实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干了什么。
  一种奇奇怪怪的潜意识和身体本能反应。
  被蒙毅一提醒,嬴政才想起来,是该把孩子挪床上才对。
  但是一低头,就能看见太子安安静静地枕在怀里,很扎实的分量感,感觉也还好,不烦人。
  不吵不闹不折腾,也不叽叽喳喳,上蹿下跳了,真是破天荒的宁静。
  嬴政想了想,为此找了个借口:“药里虽有安神的作用,我却怕他会发热,想多看顾一会。”
  蒙毅信服地点点头,再不多嘴这殿里到处都是人,不可能发现不了太子有何异状,实在是不需要劳动秦王大驾,还要忙里偷闲照顾太子。
  比这离谱的事他见多了,不必大惊小怪。
  “那臣可以记吗?”蒙毅还惦记这事。
  谁懂啊,他真的很想写下来啊!
  嬴政匪夷所思,无力吐槽:“我怎么感觉你跟太子越来越像了?”
  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恃宠而骄?
  “臣惶恐……”蒙毅忙道。
  “……算了,你记吧,别传出去即可。”嬴政也懒得管这点事。
  “唯。”蒙毅高高兴兴写日记去了。
  太子安安分分地在宫里待了一个月,每天花一半时间帮嬴政处理堆积的政事,剩下的空闲就到处溜达,陪芈夫人收拾华阳太后的花田,玩猫,玩弟弟妹妹。
  燕子不知道换了几代了,一代不如一代,不仅不会搭窝,还找不着对象,就一只在那飞进飞出。
  扶苏身后跟着几只小萝卜头,都仰着脸看燕子。
  “它怎么一个人?”
  “是一只鸟,不是人。”
  “书上说燕燕于飞,它没有伴儿吗?”
  “看样子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它不会搭窝。”
  “它为什么不学呢?”
  “它父母也不会搭窝。”
  “那它可以找一个会搭窝的伴侣。”
  “显然,它没找到。”
  “听说太子阿兄以前帮燕子搭过窝,那我们也可以。”
  “好耶!我也要玩泥巴!”
  “父王会不会不高兴?”
  “父王很忙的,哪有时间不高兴?”
  “父王好可怜,都没有时间不高兴。”
  “不要乱说话,我们要先挖土。哪里的土比较好?”
  “曾祖母的长乐宫,有好大好大一片兰花,好多好多泥土,很松软的。”
  于是他们吵吵嚷嚷地跑到了兰花田,正遇上李世民。
  “太子阿兄!我们正要找你!”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完了自己的计划,得到了太子的许可和鼓励,纷纷撅起屁股,拿着小铲子霍霍泥巴,再去骚扰池塘的鱼,顺便拎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