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看到那面旗帜了吗?那是秦国的太子旌旗,拿下他,我们楚国就是大胜!”
  楚军嗷嗷叫着,再也不管李信,全都往玄甲军的方向冲去。李信战场上的压力骤减,心里的压力却随着血压飙升。
  苍天在上,他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太子为了救他而身陷重围!
  前者他好歹还能获得军功,后者他没法向王上交代啊。
  万一太子因此受伤或被俘……李信想都不敢想。
  这下不仅楚军嗷嗷叫了,秦军也骤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气势,但凡能动的都动起来了。
  李信抹了把脸上的血,换了把能用的刀,拼尽下半辈子的力气,在筋疲力竭之外,莫名激发出了无限的血勇,控着马连续撞翻好几个楚人,极力往太子身边去。
  太子永远身先士卒,长刀翻飞间,血花如泼墨般绽放。
  玄色的铠甲早已被这流动的朱砂染得半红半黑,深一层浅一层,旧的血,新的血,敌人的,自己人的,数不清,辨不明。
  但他永远冷静,永远挺拔如松,屹立不倒,迅猛如风中烈火,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他比旗帜更鲜明,更能凝聚人心,也比旗帜更凶残,更杀伐决断。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哪怕是项燕也会觉得,关于秦国太子的那些情报和传言,是夸大其词、言过其实了。
  怎么可能真的有十二岁上战场,就能千里奔袭拿下赵国云中城,还能说降李牧和庞煖的人呢?
  太子嘛,很正常,将别人的战功揽到自己身上那是基本操作,能亲自上战争跟着混战功,不要捣乱,不要瞎指挥,就已经非常优秀了。
  项燕是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全是真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那个身影犹如蛟龙出水,动如雷霆霹雳,顷刻之间,就把人数众多的楚军撕开了一个口子,带着那片黑云般的玄甲军,肆意闯入,杀得周遭的楚军都为之胆寒。
  “我去会会他!”项伯自告奋勇。
  “你去?”项燕冷笑,“你不是他的对手。退后,我来。”
  他明知道战场之上,主将是不该逞匹夫之勇,与敌方主将一对一对决的,那是很危险的事。一旦他伤在对方手里,楚军就彻底失去了指挥,那必然会一败涂地。
  但是,以身份来论,更怕的不该是秦军吗?
  他只是楚军将军,而对方,可是秦国太子。
  太子之重,重过这双方几十万兵马。项燕甚至不明白,秦王怎么敢把储君丢到这么危险的地方,让太子直面楚国大军的?
  项燕带着亲卫,迎上了玄甲军。
  “这样打下去,拼的不过是兵力的损耗,我们谁都讨不到好处。”项燕提议道,“不如我们换个法子。”
  “换什么法子?”太子饶有兴趣。
  “我们两个对决如何?我若输了,自带楚军撤退,且让出涡阳;你若输了,秦军后撤到淮北,吐出鄢郢。”项燕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平静地建议。
  “涡阳也配跟鄢郢比?”太子笑了,“那可是你们楚国的旧都。当年楚国还定都鄢郢的时候,是何等风光,兵甲百万,战车千乘,整个天下没有比楚国更大更强的国家了,所有诸侯国都得看你们楚国脸色。现在呢?都小气到锱铢必较的份上啦。”
  他语气之活泼轻快,明朗如韶夏之光,差点让人忽略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那么你同意否?”项燕没有被他激怒。
  “太子不可!”王离急急道,“这不妥当!”
  李信急得快跳脚了,这辈子没这么急切过,远远地吼道:“不可中这老匹夫的计!呸!还对决?怎么不找我对决?我来跟他一决生死!”
  李世民挽了个刀花,微微歪头,抬手挥退着急的王离,笑道:“也不是不行。涡阳我还蛮喜欢的,可以试试。”
  “那么,请。”项燕令楚军全部让开。
  楚军迟疑着,观测着周围秦军的动向,见玄甲军也在秦国太子的命令下向外退,才跟着往己方阵营退。
  正午的太阳照在满地血色上,大军阵前,竟真的营造出了诡异的主将对决的场面。
  各怀各的心思,各执各的兵刃,兵戈相向,不留余地。
  到底谁胜谁负?
  一寸长,一寸强。
  这个时代的近战,通常都是拿着长兵器的,矛戟很常见。那长长的杆,只要挥送出去,攻击范围就会远胜刀剑,所带起的风势伴随着锋利的矛尖,稍微一变,侧枝的月牙刃便如灵蛇般刁钻,防不胜防。
  好在太子人不大,作战经验却极其丰富,打仗的年头远比这辈子的年龄还要久得多。
  他太年轻,很容易让人轻敌,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么点大的童子,肯定不够老练,不过是一腔热血,天赋高罢了。
  只有他的敌人,才能真正领教到他的可怕之处。
  刀没有戟长,那有什么关系?这是马战。李世民最善于发挥马战的全部优势。
  两匹马向对方奔驰而来,交错擦身的那一瞬间,李世民就提前勾着马镫,在急速的仰面后倾斜中,整个人几乎贴在马上,躲过了长戟的第一波扫射,而后一个鲤鱼打挺,好似背后长了眼睛,突然从马上消失。
  朱骧的速度丝毫未减,马背的人却从侧边游了半圈,只手拉着马缰,单刀砍向项燕的马腿。
  好生灵巧。项燕暗暗警惕,铁戟在他手里再度送出,直戳李世民面门,侧刃的角度无比难测,挑向头盔。
  长刀如电回旋,刃口擦着戟杆而下,火星几乎要四溅出来了,滋啦的声音刺耳极了,鼓噪着双方的心脏与耳膜。
  附近的秦军与楚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看这令人眼花缭乱的交锋。
  战马在惯性中已然交错而过,长刀自下而上架住了铁戟,让它不能前进分毫。双方僵持了一秒,均不能奈何,在马蹄扬起的尘土里拉开了距离。
  “再来!”项燕的坐骑四蹄翻飞,如离弦之箭,长戟向下斜拖,手腕一翻,在双马靠近时猛然上挑,却不是攻击人,而是直取朱骧的前腿。
  “项将军这是在学我吗?”李世民大笑,竟完全不管座下的马匹,凛凛刀锋劈向项燕的手臂。
  以攻代守吗?比的就是到底谁快,谁先达到目的了。
  眼见刀刃即将剁掉自己的手,那凌厉的刀光逼近腕甲护不到的地方,项燕汗毛直竖,心脏几近停止跳动了。
  项燕不得不改变攻势,月牙刃翻转如花,快出了残影,冲着李世民的小腿而去。
  铠甲护不住的地方很多,若要对敌人造成伤害,自然要冲着这些暴露在外的地方。
  李世民的长刀随之下滑一挡,轻描淡写地卸掉了这来势汹汹的戟刃。
  第二回 合,依然没有分出胜负。项燕稳住呼吸,拍马而去,叹道:“你哪来这么多马战的经验?俨然老将一般。”
  “无他,唯手熟尔。”李世民言笑无忌,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在战场上与人搏命,自信写意,每一招每一式都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灵动多变,却又势若千钧。
  怎么会有人能把力道和技巧,结合得这么完美?
  项燕两个回合下来,硬是没占到一点便宜,简直要怀疑对方的年龄了。
  有异样的震动声,从地面率先传来,整齐划一,有独特的军阵节奏。
  午时四刻了。
  只要是午时,就不是迟到。蒙恬很准时地带着他的部属,赶赴了这场生死之约,胜败之战。
  李牧整合好了军队,催响了攻击的鼓点。
  李世民微微而笑,勒马而暂停,好整以暇:“还战吗?项燕将军。你看起来比你儿子稳重得多,应该不会轻易干送死的事吧?”
  “我儿子?”项燕瞳孔一缩。
  “哎呀。”李世民仿佛自知失言,带着一点懊恼和做作,无辜回望,“他说他叫项……什么来着?哦,项梁,栋梁之材啊,很年轻呢,长得有点像你。
  “按年纪算算,应该是你的儿子。第几个来着?长子还是次子?听说你的长子病死了,那次子是不是自动升为长子?好可惜,他有二十三岁吗?他的脑袋还在我们秦军这里,你要看看吗?”
  他开嘲讽的本事,绝不逊于他的箭术。
  诛心之言,好用的很。
  无论是出于大局,还是出于私心,项燕浑身的血都随着战马的冲锋而沸腾起来了,他咬着牙,恨意如洪水开闸,皆随着铁戟,蛮横地扫荡而去。
  如果他是二十年后的项羽,李世民大概接不下这一戟,还好他不是。
  千钧一发之际,李世民的刀也足以保护他自己。
  那是无数个清晨与傍晚,太阳与月亮,露水与云霞,晴天与风雨,骏马和刀剑,咸阳宫和上林苑……甚至还有前世和今生,一起塑造的本能。
  长刀每一次都稳稳当当地格挡住了项燕的铁戟,任你势如泰山,我自如风迅疾,举重若轻,圆融地卸力之后,借力打力,反守为攻,锐不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