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和一岁小孩讨论国事,说出去谁信哪?
  是这孩子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
  “那你算是楚人吗?”秦王低声。
  “当然不算,我跟你姓。”幼崽脱口而出,不仅十分理直气壮,还瞅了一眼问问题的嬴政,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种问题有什么好问的?不是明摆着的吗?”
  嬴政颇觉荒谬,竟顺着这个话头和孩子叙话。
  “所以你只是反对杖责?”
  “嗯嗯,我知道,你迟早会,赶走他们。”李世民心里早就有数了。不是这一次,也会是下一次。随便找个由头,只要合乎情理,能让华阳太后和芈夫人接受,不显得太过分就行。
  嬴政诡异地沉默了两息。
  “怎么了?”他怀里的宝宝仰着脸,天真无辜地反问。
  “你……”嬴政迟疑着,“你不会是故意跑出去,为了配合我行事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很离谱,但却又很有可能。
  “对呀。”牙都没长全的宝宝笑起来,眉眼弯弯,宛如挂在枝头的新月,可爱得触手可及。
  秦王的目光飘忽了一下,忍不住开始思考和回想,自己幼年时期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聪明到这种难以置信的程度?
  这对吗?
  这不对吧?
  就算这宫里现在没有第二个孩子来做比较,但是一岁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大家或多或少心里是有数的吧?
  这个年纪,还有大把小孩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呢!
  这件事看似到此为止了,因为玩忽职守而导致长公子失踪,羲和殿里换了一大批宫人,原先芈夫人从楚国带来的陪嫁侍女乳母等人,都被遣散回楚。
  当然,因公子说情,并没有受到杖责,还得到了一笔遣送费,倒也不算太糟糕。
  芈夫人不是很高兴,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侍女结伴而去,在宫门口垂泪而已。
  幼崽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往里面走,安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塞翁?”芈夫人不解。
  李世民一愣,一边回忆,一边和她讲起了边塞老人丢马、得马、儿子骑马摔瘸了,却因祸得福,避免了死于战争的故事。
  他的音色很清脆,但是奶呼呼的,一句话常常要断成两半才能完整说出来,时不时还要停顿一下,吸一口气,歇一歇,才能继续往下说。
  可他讲故事时神采飞扬,还喜欢比划各种手势,听得人目不转睛,不自觉地就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这个故事很有趣,祸福相依,他们离秦回楚,或许也是件好事。”芈夫人呆坐了一会,喃喃自语。
  幼崽努力伸着胳膊,用小手给她擦眼泪。芈夫人渐渐收拾心情,穿针引线,做起婴儿的小衣服来。
  她不算是个很有政治智慧的人,只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如今是秦王宫的夫人,就算为了自己和孩子们的未来着想,也不能为这些旧人得罪秦王。——那很不明智。
  她毕竟有长子在手,这孩子活泼开朗又懂事,还会安慰她这个做母亲的,那为了孩子受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更何况……
  芈夫人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尽量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不要一味伤感。——那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这故事又是哪里听来的?”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北风萧萧,带着玄英的寒气,自外面走进来时,令这暖融融的宫室温度骤降,从视觉和体感上就觉得有点冷了。
  李世民瞅着秦王玄色的衣袍,暗自嘀咕:所以说他真的很不喜欢这个颜色,大冬天的,光看着这黑漆漆的色调,就觉得好冷好沉肃啊,再加上嬴政这个人,静若深渊,年纪轻轻的就跟七老八十似的,看秦王一眼就觉得透心凉。
  还好他天生是个小火炉,不怕冷,不然谁乐意往秦王边上凑,冻死了好吧?
  “阿父!”杏色衣衫的宝宝愉快地跑过去,扑进嬴政怀——哦,扑不进,太矮了,只能抱住他的腿,连腰都够不着。
  但不妨碍幼崽露出大大的笑容,正好露出几颗整齐的小米牙,唇红齿白,一身温暖干净的奶香味,让人越看越顺眼。
  哪怕是嬴政,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鬼使神差地就把孩子抱起来,抱完了才想起来接着问:“故事哪里听来的,嗯?”
  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柔和了些,一开口就缓慢了许多,垂眸专心地看着孩子,听他的回答。
  “忘记了。”李世民坦坦荡荡地说。
  嬴政看着他,他也看着嬴政,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阵子,秦王只能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不然怎么办?孩子都说他忘记了,难道能把他拎起来头朝下晃晃,看他能不能晃出点记忆来?
  “寡人欲带他出门,你可要备些什么?”秦王对芈夫人简单交代了一句,就准备把娃带走。
  他从来没带过孩子,突然来这么一茬,倒把芈夫人唬了一跳。
  “王上要把孩子带到哪儿去?”
  “随便走走而已。”秦王避重就轻。
  “那乳母……”芈夫人刚说了一半,李世民就抢白道,“我已经,不吃奶了!”
  他也是有羞耻心的好不好?能自己捧住碗、捏得住勺子的时候,他就死活不肯吃乳母的奶了,只是芈夫人总觉得羊奶不如人乳有营养,老是变着法地想哄他吃,也常常会让乳母挤奶到碗里,骗他说是羊奶……
  次数多了,他甚至能光靠闻就闻出区别来,不肯就范。
  芈夫人仍不死心,母子二人每天都在喂奶这件事上斗智斗勇。
  对此秦王的看法是:管他吃什么,饿不死就行。
  当然他没说的那么直白,当着孩子母亲的面,稍微委婉了点:“蛋羹可食否?”
  “可以的,我问过乳母与医官,软烂温和的食物都是可食的。”芈夫人浅浅一笑,怕秦王不会带孩子——这是肯定的,还细细举了些例子,譬如米粥、肉沫、菜汤之类。
  秦王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抱着孩子就往外走,芈夫人连忙递了个银蓝的貂皮斗篷过去:“王上,外面冷,小心孩子冻着……”
  秦王摸了摸孩子的手,又热又软,体温比他自己高多了,再顺着后颈的衣领伸进去摸摸,甚至有点湿润的汗意。
  “凉!”幼崽被他的手冰得一激灵,不由控诉道。
  “是你太热了。”秦王面无表情地甩锅。
  说这话的时候,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丝丝凉意,就贴在孩子脖颈处,触手犹如暖玉,任由小崽子指控,还过分地摸了一把孩子的后背。
  嗯,真的很暖手。
  “王上!”芈夫人看到了,不赞同地唤他。
  秦王恍若无事发生,淡定地把手从娃衣服里抽出来,疑问道:“他并不畏寒。”
  “幼子娇弱,岂能不小心照料?若是感染风寒,可麻烦得紧。”芈夫人摇摇头,执意把斗篷给孩子披上。
  娇弱?就他?秦王低头看看和“娇弱”两个字一点也不相干的李世民,不置可否。
  “何时回来?”芈夫人不放心地问。
  “黄昏之前。”秦王道。
  “莫忘了给孩子喂食。”
  “嗯。”
  成功从孩子母亲手里把娃带走的秦王,不久就上了一辆马车,在辚辚萧萧的动静里走了半晌。
  李世民在马车里悠悠荡荡,本来还记挂着赵姬的事,琢磨何时说出口,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蜷缩在秦王怀抱的斗篷里,呼呼大睡。
  一觉睡醒,马车还没有停。他迷迷糊糊中,差点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小盹,根本没有睡很久。
  “还没到吗?”他揉揉眼睛。
  “快了。”
  “你要去哪里呀?”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世民从秦王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掀开车窗半透的烟紫帷裳,好奇地张望。
  灰扑扑的道路和人群映入他的眼帘。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就是“穷”,紧接着是一种模糊不清的对比出来的感知。
  好穷啊,感觉比他的……要穷多了。
  比他的什么来着?
  李世民想不起来了,但对这时代的芸芸众生油然生起了一种怜悯之心。
  秦王伸手护了一下,以防他像一尾滑不溜秋的鱼儿从怀里溜出去。
  “到了。”
  马车停在一个酒肆的附近,却并不再上前,而是隔了一段距离。
  “蒙毅。”秦王唤了个挺拔的少年过来,把孩子交到他手里。
  “嗯?”李世民茫茫然地回望,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秦王专程出宫一趟,肯定是有目的的吧?他可不是贪图享乐那种人。
  “去吧。”秦王放开了手。
  “唯。”蒙毅抱着孩子离开马车,逐渐走远。
  “诶?”李世民一惊,忽然有点慌张起来。
  不是,你要干什么,你跟我说一下,好让我心里有个底,忽然搞这么一出真的好像扔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