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吕不韦有点不安,随即解释道:“王上知道的,臣与太后毕竟是故交……”
  “故交……”嬴政意味深长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敲打道,“即便如此,相国也该注意分寸,莫要惹出些流言蜚语,落人口实。”
  吕不韦心中一凛,恭敬道:“臣明白,臣日后定然会小心行事。”
  李世民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琢磨着这对君臣复杂的关系,越琢磨越觉得有意思。
  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和太后勾勾搭搭,不清不楚,还偷偷摸摸瞒着秦王处理太后怀孕的事。
  更妙的是,太后怀的孩子,还不是吕不韦的。
  吕不韦虽然送男人进宫给太后解闷,又帮助太后隐瞒私生子的事,但同样的,言语之间却又维护秦王的地位,不希望太后影响秦王亲政,而且发现李世民落单马上把他送回来,在行动上还是比较倾向秦王的。
  哎呀,这关系复杂的,简直太有趣了。
  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幼崽,完全想不到,下一刻,热闹就要落到他头上了。
  吕不韦告退之后,嬴政对芈夫人道:“宫人怠惰,未曾尽职尽责,杖二十,逐出宫去,如何?”
  “这……是否有些处罚过重了?”芈夫人迟疑不决。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看不住,居然让他一个人跑到湖边去,若他不慎坠入湖中,那你我才是追悔莫及。如此大的疏漏,不严惩如何儆效尤?”嬴政只用两句话就说服了芈夫人。
  她还怀着孕呢,本身就很不舒服,宴会刚散不久,就听说孩子不见了,当时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一半,差点没晕过去。
  这孩子才一岁啊!她怎么能不急不气?
  秦王说要严惩,实在是合情合理,她没有理由再表示反对,便道:“那便依王上。”
  “不行!”李世民一听要杖责宫人,马上出声反对。
  “嗯?”嬴政诧异地看向芈夫人身边的小不点,对他能听懂这番对话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么小的孩子,真的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可他插话的时机恰到好处,也不像胡说八道的样子。
  嬴政便顿了顿,等这孩子着急忙慌跑过来,眼巴巴抬眼恳求:“不要!”
  “为何不行?”嬴政耐心地问。
  “二十,痛!”幼崽很努力地比划着,试图用不够灵活的唇舌和双手,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受伤!”
  “你是说杖责二十,那些宫人会受伤?”嬴政明白了他的意思,更觉古怪,竟有一种自己在和幼儿认真商讨的错觉。
  “嗯嗯。”李世民急忙点头,不忍心见宫人被这样严惩,还补充道,“错,在我!”
  嬴政微妙地看着他。幼崽哒哒哒跑过来,歪歪扭扭地扑到他怀里,软乎乎的小手抱着他的手指,水汪汪的大眼睛澄澈如水,却闪动着明亮灿烂的光辉,像阳光照耀在泉水里,粼粼地荡开活泼泼的波光。
  “谁教你的?”嬴政低声问。
  “什么?”李世民歪歪头,不明所以。
  “是送你回来的那个人吗?”嬴政寻根究底。
  “不是。”李世民如实摇头。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吗?”嬴政深深望进孩子眼底。
  “知道。”李世民干脆道。
  他只是没办法很迅速很顺畅地说出长长的句子,总是要艰难地组织语言,调动笨拙的舌头,才能让发育不够完全的身体听自己指挥而已。
  实际上,周围发生了什么他都看得懂,也听得明明白白。
  “那我在问什么?”嬴政半信半疑。
  “你怀疑,吕不韦,教我说话。”李世民笃定地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和你串通一气吗?”嬴政挑眉。
  “没有。”
  “你为何偷跑出去?”嬴政忽然换了问题。
  “玩!”李世民直白道,“屋里闷。”
  腊月的天气,羲和殿一个孕妇,一个幼儿,自然是要烧炭保暖的,不管是华阳太后,还是嬴政,都不可能短缺了羲和殿的炭。
  午后太阳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映得孩子的脸都晕出两团酡红来,再加上厚厚的被子,一直散发热气的暖炉,真的很温暖,也很闷。
  李世民大约天生好动,小孩子的体温又高,在这种环境呆不住,还是想到外面转转,跑一跑,活动活动。——虽然他在秦王面前,走不了几步就要抱,但是没有长辈可以撒娇的时候,他一个人可以跑很久哒。
  不过,这样的心路历程,很难和嬴政说清楚,就简化成了一个“闷”字。
  “你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吗?”嬴政接着问。
  幼崽眨眨眼睛,露出思考的神色,好一会儿才道:“好像没有,我不确定……”
  嬴政看了看他的身高,这要是不低头看,走路的时候撞上了,他可能都不会发现脚边有个娃。
  “你遇到吕不韦时,是在什么树下?”
  “柿子!甜甜的,可以吃吗?”李世民的眼睛亮晶晶,忍不住凑近嬴政。
  “口水别滴我身上。”嬴政冷漠无情地把崽向外轻轻一推。
  “!”李世民忙用手擦擦嘴角,什么也没擦到,毛茸茸地气恼道,“没有,口水!”
  “他能吃柿子吗?”嬴政问芈夫人。
  “不能的,小儿脏腑娇弱,柿子性寒且涩,恐怕会伤到脾胃,我从来不曾给他吃过。”芈夫人轻声回答。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秦王迄今为止的唯一血脉,年纪这般幼小,再如何仔细也不为过。
  “你并未食过柿子,如何知道它是甜的?”嬴政道。
  “看起来甜。”李世民不假思索。他确实没有吃过柿子,但他一看到柿子就能想象到它的味道。就像他没有学过小篆,但也能一一辨认得出那些字都是什么意思。——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努力回想罢了。
  嬴政的重点当然不在柿子上,而在于这孩子。他惊奇地发现,无论他提什么问题,话题跳得有多快,这小家伙都能立刻理解他的意思,给予准确回应。
  通常来说,一周岁的孩子能聪明到这种地步吗?
  这孩子是不是非同寻常?
  嬴政试探着问道:“你出去之后做了什么?”
  “猫猫!”李世民顺手在嬴政手上画了只猫的样子。
  先是圆滚滚的身体,圆滚滚的脑袋,两只三角形又带弧度的耳朵,竖在脑袋上,又顺着嬴政的掌心画了条长长的尾巴,一直延伸到食指处。
  嬴政垂下眼帘,沉静地看他兴奋作画,描摹出了一只看不见的、让他掌心痒痒的猫。
  “你追着一只狸狌到了明月湖边?”
  “湖?”李世民愣了愣,“我没看到。”
  “那你还看到了什么?”嬴政随口问。
  李世民犹豫着环顾四周,不知道该不该在这种场合说。
  他本能地觉得赵太后的秘密不能被太多人知道,所以没有直接说出口。
  他踮起脚尖,神神秘秘地凑到嬴政耳边,和对方说悄悄话:“我有话,跟你说,你不要,杖责。”
  嬴政挥手让周围人都退下,连芈夫人都没有留。
  “为什么是不杖责,而不是莫要把他们赶出宫?”他问。
  幼崽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让嬴政很惊讶的话。
  第5章 秦王抱孩子出门
  “因为你,一定会,驱逐他们。”李世民很确定这一点。
  嬴政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语出惊人的孩子,沉声道:“何以见得?”
  “羲和殿里,尽是楚人。”李世民自信地回答。
  华阳太后是楚国公主,芈夫人还是楚国公主,这一代一代的,楚国的势力在秦国扎根扎得未免也太深了。
  李世民很早就从口音和宫人们的闲谈里听出来,芈夫人住的羲和殿里有很多楚人,尤其是贴身的宫女乳母等,都是芈夫人的陪嫁。
  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对芈夫人来说,当然是自己人用着顺手,照顾孩子放心,但对秦王来说,则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李世民只需要稍稍换位思考,把自己代入到秦王的位置和角度,就能立刻得出结论,——这宫里的楚人太多了。
  秦楚之间,可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兄弟联盟,就算是,亲兄弟之间也照样会反目成仇,不死不休呢。何况两个国家?
  若是秦国与楚国打起来,这羲和殿里那么多楚国来的人,难道全都很干净,很向着秦国吗?
  怎么可能呢?
  只要楚国的使者有心勾连,那这羲和殿简直就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破筐子,什么情报都能流出去。
  而且秦王还得考虑到长子的教育问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整天跟一帮楚人混在一起,难保日后会长成什么样,万一将来秦国的继承人过于亲近楚国、通敌卖国可就糟糕了。
  “尽是楚人……”嬴政意味深长地重复了这几个字,凝视着他家幼崽,油然升起一种古怪的、和心腹讨论正事的感觉,忽略这孩子断断续续的语句,居然一点问题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