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子桑见她居然为这种事情难过,有些无语凝噎,又拿起书淡然道:“我还没沦落到需要你来救的境地。”
  赵玉屿见他嫌弃,忍不住嘟了嘟嘴:“虽说小女不会武功,但那也是人家对神使大人您的一片忠心嘛。”
  “行了,你若真是忠心无二,便在上船前将衣服制好。”
  赵玉屿不解:“上船?”
  子桑款款而言:“等到了徐淤渡,咱们便乘船出海,走海路去瑶山。”
  “传闻瑶山常年冰雪覆盖,不是在北面众山之巅吗?为什么要绕道走海路呢?”
  见她困惑,子桑面上露出微渺的笑意:“海路虽慢,却更稳妥些。”
  稳妥?
  赵玉屿思索片刻,自以为了然。
  陆路地势复杂,既然是仙山,那必定要翻山越岭、经过丛林毒障,盘算下来不一定比海路所费时间少。
  而且敌暗我明,若是夜晚困顿、倦怠松懈之际,很容易遭遇埋伏袭击,人员难免不断消耗。
  但若是走海路,浩浩茫茫,空旷可见天际,别说伏击,便是在广袤海域追得上船也是不易。
  只要备上足量弓箭的武器,在海面上敌人想要靠近船只难如登天,更别说黑甲军层层看守下靠近子桑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倒没有太多的稀罕事。
  路上倒是依旧有几批刺客袭击,一开始赵玉屿暗搓搓的紧张又激动,瞅准时机就想表现自己。
  结果这些刺客真是给他机会都不中用!没一次能杀到子桑面前!
  不是被黑甲军捕获,就是有各种意外发生。
  有一次子桑嫌坐马车太累,停在山里休整片刻,搬了把躺椅靠在水边晒太阳,周围除了赵玉屿伺候着就没有旁人。
  那地方四面皆山,树木成林,多好的刺杀机会。
  只要刺客一来,唯有她能一马当先拦在子桑前面护卫,这好感度不就来了吗!
  果不其然,一群刺客冲了出来同黑甲军混战良久,一个刺客眼见着好不容易都要冲破重重阻碍杀到子桑面前了,赵玉屿大喝一声“神使大人小心!”旋即张开胳膊拦在前面。
  然后下一秒,眼见着那刺客被白鹤给叼走了。
  对,没错,就在子桑两米开外,“唰”得一下就被叼走了。
  赵玉屿人都麻了。
  从此以后断绝英雄救美的心思,安心埋头于制衣之中。甚至再听到黑甲军副将扯破嗓子高呼“护驾——有刺客——”的时候,她已经做到心如止水,眼皮都不抬一下。
  呵呵,就这水平还做刺客,废物。
  让她头疼的反而是子桑,这丫小祖宗近日来心情甚好,时不时兴起对衣服做出些点评,她又得重新拆了再改,翻来覆去的折腾,在对甲方无理要求的咬牙切齿和打工人悲愤的狗腿相迎中,还算安然的度过了月余。
  等到一月之后一行人到达徐淤渡,赵玉屿也终于将手中的衣服制作完成。
  海边小镇上,巨大殷红的夕阳一点一点不慌不忙挂落在粼粼碎金的渡口桅杆的灯笼上,将灯笼映照出橘红的光晕,马车缓缓停在徐淤渡的客栈前。
  “呼——”
  赵玉屿跳下马车,松动了下肩膀,尽情呼吸新鲜空气。
  一连坐了一个月的马车,总算是能休息会了。
  这镇子不大,沿海而建,抬眼望去便可看到海天交际处被夕阳侵蚀得白烂刺眼的海浪在海面层层翻飞,将倒映在海面的融金落日击打成哗浪浪的碎金。
  海浪的上空,一群海鸥挥动翅膀,从巨大白灼的橘日中连成一线,伴着潮汐嗡嗡涌涌地朝岸边飞来。
  比起绿水青山的舒柔婉约、水田麦地的安然恬静,大海有种额外的寥廓淡远,长风吹过八百里海面,只是顺带着拂去眉上心头的愁虑,风不在乎,海也不在乎。
  第31章
  很快便要入夜,明日一早才能出船。到了小镇上自然是要先入住。
  如子桑这般矜贵的懒人,自然是不会自己主动收拾房间的,虽然已有随从先行一步将小镇的客栈清了场,审查一番后布置好房间,但赵玉屿还是亲力亲为又收拾了一遍,唯恐不合护卫们不了解子桑的习性安排的不合适,到时候又惹得小祖宗生气折腾人。
  被子要换成蚕丝的,床铺得是细羊绒的,床帘要银鳞鲛纱的,隔帘需得青玉珠,屏风得是银底鎏边美人芭蕉叶蚕丝织,座椅务必小叶紫檀香木,更别提杯盏碗筷,需得上等雕花银制,就连马桶都得是银盆,还要在屋中的角角落落摆好各色动物手办,狐狸、白鹤、猴子、犬猫猪羊样样不能少,不然小祖宗没有回家的感觉。
  处理好一切后,日头已经完全落入海底,周遭光线黯淡,雾蓝蓝的天空和紫阴阴的海面将空气镀上一层淡淡的咸腥味。
  赵玉屿细细点上梨花月麟香,又在盛好热水的浴桶中撒上各色花瓣,滴上几滴玫瑰花精油,才下了楼恭请子桑下车。
  一打开车厢门,海风的冷腥味扑鼻而来,子桑眉头微拧,正待发作,迎面而来的女儿袖里香掩去异味,让他眉头顿时舒展。
  赵玉屿笑吟吟的扶着子桑下了车,略抬衣袖虚掩在子桑面前,既款款遮住了他的面容,又掩去了那股略微不适的味道。
  赵玉屿对自己的体贴周到很是满意!
  打工人第一要义,就是要万事合上级心意,先上级一步将一切琐事考虑周全。
  客栈内已经被清场,连掌柜的都被“请”了出去,只留下他们自己人。
  黑甲军重重把守,将客栈上下里外围得密不透风,好在小镇上人本也不多,入夜便都关门闭户,没有引起什么轰动。
  子桑顺着铺好鼬鼠皮毯的楼梯上了二楼,推开门,月麟香的味道萦绕周身,褪淡了周身的咸腥味。
  沐浴的热水已经提前备好,舟车劳顿难免倦怠,子桑进了房间便顿时踢掉靴子,踩着温软的绒毯赤脚走到屏风后,一边走一边肆无忌惮地褪去衣衫,滑入水中时已经□□。
  热腾腾的水汽弥漫,将屋中洇出蒙蒙的隐白,云蒸雾绕,屏风上的美人蕉若隐若现,如临仙境。
  赵玉屿瞧着他光洁的后背、圆润的屁股和修长的双腿,摸了摸鼻子,还好没流鼻血。
  经过上次在温泉旁猝不及防的视觉冲击,她心下倒也有些准备,对于子桑的随性没那么惊讶愕然。
  这次出行猴大原本是跟着的,但许是性子顽劣,瞧见沿途山水兴奋不已,子桑也不囚着,便放了它出去玩,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赵玉屿原本还担心猴大会贪玩跟丢,子桑倒是丝毫不担
  心,只道它自己会找来。
  只是如今猴大不在,子桑又不喜旁人靠近,他的贴身事物便一应由赵玉屿处理。
  这些日子两人同车而眠,成天挨在一起,无事便闲聊家常,倒比往日更亲近些。
  屏风里面小祖宗舒舒服服的泡着热水澡,屏风外面赵玉屿勤勤恳恳的捡起一件件衣物放在篓子里,抱出去差人送去清洗干净,随即便马不停蹄地下楼吩咐厨子们尽快备好晚膳,免得子桑泡完澡饿了发脾气。
  随后,她又细细再整理好一遍桌椅床铺,确保平整无褶皱,紧接着又拿剪刀绞了一遍屋中的烛花,让光线更亮堂些,将子桑寻日里爱看的书取出放在小榻上,供他睡前阅读。
  巡视一圈,见万事稳妥,赵玉屿才拿出针线,坐在小榻上继续缝衣裳。
  蒸腾水汽中,子桑双臂支着浴桶边缘仰着头阖目休憩。许是热气暖人,洇入心地的舒适让他有些困倦,不知觉中进入梦乡。思绪渐渐飞入云端,忽而又从云端坠落,一瞬间,白雾骤散,周遭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幽黑。
  黑,四周无一丝光亮,只有隐隐约约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像是利箭直指眉心,旋即是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记得,那是烟花绽开的声音。
  一声,一声,又一声,烟花在黑不见底的天空陡然炸开,孔雀开屏般映射在厚重晶莹的冰面上,绽放出五彩斑斓的烂醉颜色,如同泼洒在镜子上的胭脂水,流动而扭曲,渐渐的,烟花在人群潮起的欢呼声中,斑斓褪去,只余下星星点点的细碎金光,像是黎明时分乍响的灯苗,尽兴挥洒最后的余温。
  可是子桑的眼前没有烟花,没有火光,没有人群,他拥有的只是一片漆黑。
  黑,深不见底的黑,和咸腥味的水。
  就连水中,他也看不到一丝光影的波动。
  他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一只在阴沟里蠕动的臭虫,见不得一丝光亮。
  倏忽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天地剧烈颤动,黑暗的边缘被轰隆隆的猎猎火焰撕开一道裂口,火焰从裂缝中窜天而出,将周遭的一切黑暗燃烧为齑粉。
  火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似滚球般势不可挡地向他冲来,巨大的热浪吞噬着周身的空气,将整个黑色的地平线訇訇掀起。
  他被灼热的白光刺痛双眼,肌肤被热浪灼伤却无处可逃,只能竭尽全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却又忍不住强睁开双眼,忍受着双眼被灼伤的剧痛,竭力望向这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亮,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以渴求的欲望将一切色彩纳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