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坐在一旁的丈夫察觉到她的不安,以为她是第一次进宫有些惶恐,柔声安慰:“今日是圣上大寿,排场自然大些。宫中不比江湖自在,规矩是要多些,不过我已同几位同僚兄弟打过招呼了,等到了宫宴我虽不在你身边,但你到时候只需跟在忠勇侯夫人身边便可,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何附子听到丈夫贴心的安排和柔声的宽慰遂也放下心来,点点头,温婉一笑,歪头靠在他肩头。
  她同夫君相识于豫州,一路携手查案、救治灾民、几经生死,自然相信夫君。
  下了马车,何附子随裴小侯爷穿过层层宫门,随着人群来到宫宴殿前,早已等候多时的忠勇侯见了他们迎上前调笑:“小侯爷新婚燕尔,容光焕发啊。”
  老忠勇侯前年病逝,如今的忠勇侯也不过二十又六,比裴小侯爷只大了一岁,两人自小一块长大,感情深厚。
  忠勇侯夫人同何附子也是差不多大的年纪,见了她便欢喜地拉着她的手说话,直夸她漂亮温婉,难怪能将裴小侯爷这泼猴治得服服帖帖,可真是了不得。
  她的话直爽又带着调侃,夸得何附子面色通红,心中却更放松些。
  殿内侍奉的太监和宫女来请,四人便进殿分席而坐。
  裴小侯爷和忠勇侯有爵位在身,两人入了主殿,何附子同忠勇侯夫人身为女眷便一道朝偏殿去。
  宫宴向来是朝臣和女眷分席而坐。女眷坐于偏殿,和主殿席位间以屏风隔断视线。
  宴会大部分人都已到场,闲聊家常,等待圣上出席。
  何附子有些拘谨,嫁给裴小侯爷后,小侯爷随她心意,并没有要求她参加贵妇间的小聚,只同往常一样,每日种植药草,治病救人。
  侯爷和夫人也都是宽宏之人,对她并未有苛刻要求,甚至因她曾于瘟疫中救过裴小侯爷而多加感激,将她当亲生女儿般看待。
  她平日里随性惯了,今日还是头一次同这么多贵妇相聚,席间谈论的皆是她未曾听过的八卦和话题,有些无趣又尴尬。
  她抬头望去,无意间见大殿的高顶与其他宫殿似乎有所不同,中间一轮圆井空空,恰巧明月落入圆缺,抬头仰望,可见星穹。
  见她一直望向殿顶,忠勇侯夫人吃了杯茶笑着解释道:“这是祈神井。圣上信道,专门做这祈神井祈求神灵降临。十年前,护国神使便是从这祈神井中驭鹤而来,如从天降。这井平日都是封上的,只重大节日宴会才会启用。往年陛下生庆都会开启,只是这十年间神使再没来过,每年只遣白鹤送福。”
  何附子听到这话甚是好奇:“我早年在民间四处游历时便经常听人说及抚鹤神使,这天底下当真有能驭鹤飞行的仙人吗?”
  “这是自然,十年前我仍是闺阁女子时,承蒙圣恩同父亲母亲一道前来参加祈福大典,亲眼见到抚鹤神使从天而降,有白鹤数只环绕大殿而飞。神使虽年幼,却已是仙人之姿,不可亵渎,这殿里在座许多人都瞧见的。”
  忠勇侯夫人信誓旦旦,“虽然神使多年未来参加寿宴,但每年皆会差遣仙鹤献寿,待会你便能瞧见了。”
  众人闲聊间,忽而听到殿外一声尖锐高呼:“圣上驾到——”
  一时间,在会众人皆跪地迎接。
  何附子在府中也曾被嬷嬷教授宫中礼仪,跟随众人一道跪拜。
  一双蟠龙戏珠纹长靴踏过高高门槛,玄色长袍庄严肃穆,金带别腰,金穗龙纹玉吊腰间。
  白面儒须,皮肤细腻,气色红润饱满,一双浓眉下,凤眼悬鼻厚唇大耳,眼神平和稳重、略带疲惫,是常言的贵人长相,然而眼角褶皱耷拉,还是看得出岁月沧桑。
  这便是盛世之君,德仁帝。
  何附子自小便听闻德仁帝的勤政之名。
  德仁帝二十岁继位,在位至今四十年,早年废寝忘食,夙兴夜寐,至国泰民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然而德仁帝四十岁时大病一场,险些丧命,自此性情大变,痴迷神鬼之道,终日修仙荒废朝政,祈求长生不老之术。
  好在几十年勤政爱民,王朝根基深厚,仍然是盛世之势。
  “众爱卿平身吧。”
  德仁帝虚抬了抬手,朝高台之上走去。
  “谢圣上。”
  何附子透过朦胧的屏风望去,虽瞧不清人脸,但依稀可见德仁帝脚下虚浮,背影沉挫,想是郁郁之色。
  “圣上瞧着似是不悦。”
  一旁忠勇侯夫人连忙拉着她低声道:“小点声,大约是今年神使大人又不会来了,所以圣上心忧。”
  她俩挨坐着,忠勇侯夫人凑到她身边低声解释:“圣上每年都写信请护国神使出席生辰宴,但神使一次也没来过。听闻前几日神使驭鹤游城,众人皆见。圣上啊,想在生辰当日与神使同游,可神使却回话说圣上仙缘未至,不可妄念,想来这几日圣上都忧愁此事呢。”
  何附子听着好笑,她江湖游历多年,见多了神棍骗子,皆是用些天人之说诓人,没想到连圣上都会被骗。
  高台之上,德仁帝坐于主位,瞧着空无一物的祈神井面色沉顿。
  一旁的太监总管许公公见他许久未言,小心翼翼轻唤道。
  “圣上,圣上,诸位大臣命妇们都等着您发话呢。”
  德仁帝回过神来,看了遍殿内众人问道:“礼儿呢?”
  “太子殿下差人报信,正快马加鞭从潼关赶回,应当晚些便到了。”
  德仁帝点点头,又望向殿顶叹了口气:“看来今年神使是不会来了。”
  许公公不敢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德仁帝摆了摆手,朝台下众人道:“今日是朕的生辰,众位爱卿不必拘束,纵情畅饮,不醉不归。”
  “多谢圣上。”
  众人举杯朝高座之上共敬一杯,旋即歌舞乐起,舞女们在吹箫弹奏中翩然起舞。
  美人伴舞,众人正待执箸用膳,忽而听闻一声高鸣鹤唳自天顶而来。
  抬头望去,祈神井中弯月当空,月光倾泻如泼墨挥洒入殿,一队白鹤自井中盘旋而下,宛若搭建一道天梯。
  浩浩夜空中,悠扬清亮的笛声自明月而来,似清风朗日,绵延山脉,玉泉击流。
  德仁帝听到这笛声,原本怠懒无神的双眼顿时亮得惊人,连忙起身,快步走下高台去迎。
  何附子也抬头望去,见当真有鹤群飞来,盘旋起舞,心中讶然。
  然而不待她震惊,就见祈神井中,一只红顶黑翼的巨大仙鹤自天外跃然而入,滑翼俯冲而来,又在临了地面众人惊呼中骤然展开双翼腾飞而起,掀起一阵巨风,环殿飞驰。
  仙鹤背脊之上端坐两人,皆是锦衣华服,风姿绰约。
  为首少年盘腿而坐,银袍侧披,里衬红色半袖,金镶红玉网璎珞挂脖,五帝钱带束腰,眉心一点红,墨发高束,发冠上坠红绒绣球,银羽披风系于身后猎猎风起,仙人之姿可见一斑。
  鹤群围成一圈挥翼环绕,似是起舞朝拜,羽翼划动的气流扑面袭来,吹乱众人衣袖。
  德仁帝仰头望着殿中神迹,目光掩不住的痴迷艳羡。
  何附子透过屏风,见仙鹤徐徐降落在德仁帝面前,长颈低垂,垂下双翼为梯,上面端坐的两人起身顺一侧鹤翼而下。
  赵玉屿此时无语至极。
  她同子桑一道乘鹤而来,原本坐在子桑身后大有仙尊神侍之风范。
  还没等她臭美一番,结果小白一瞬间从殿顶90度俯冲而下,惊险程度堪比跳楼机,还是没安全措施那种。
  她慌乱中只得紧紧抱住子桑腰肢贴着他不敢乱动,一瞬间什么风范身姿皆没了。
  子桑的银羽披风骤展鼓动,瞧着甚是帅气,结果落地后披风垂下将她整个人埋在里面,灰头土脸,她还得从里面钻出来。
  这哪里是让她狐假虎威,分明是自己来装逼耍帅的。
  第21章
  显然,子桑这货对自己的出场方式极为满意。
  他悠悠下地,对一脸狂热崇拜的德仁帝道贺,语气却轻飘慵懒不似真意。
  “地上皇今日寿辰,本尊特来祝寿,献上寿礼。”
  身后的赵玉屿随着他的话将准备好的紫檀盒子恭敬奉上。
  子桑虚抬了下手,缓缓介绍:“此乃瑶山金丹,金丹入口,百病皆除,可保地上皇康安。”
  德仁帝听到这话,顿时双眼泛出金光,双手捧过盒子如获至宝,迫不及待打开。
  只见小叶紫檀香盒里面的白绒布上躺着一颗半个指甲大小的黑色药丸,在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满屋飘香,隐隐可闻是一股独特的药草香味。
  赵玉屿看到药丸那刻嘴角忍不住一抽,旋即眼观鼻息装作没瞧见。
  这药丸比子桑逼她吃的那颗要小上许多,她严重怀疑是炼药剩下的边角料凑和成的。
  望了眼眼前一脸淡笑,眼底戏谑的子桑,赵玉屿心中想着,是这位神仙干得出来的事。
  德仁帝却不知其中原委,见了药丸大喜过望,赵玉屿甚至觉得他抱着盒子快要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