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用手背抵住嘴,咳得胸腔震动,牵扯着全身的酸痛,额角的冷汗更多了。
  会议时间到了。
  陆行舟撑起沉重的身体,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解开西装外头的一颗纽扣,试图缓解一点胸口的窒闷感,却无济于事。
  他去打了一条湿毛巾,用力按了按发烫的额头和脖颈,短暂的刺激让他精神稍稍一振,但那清醒如同薄冰,脆弱不堪。
  他丢下毛巾,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扑面而来的暖气和低语声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嗡了一下。
  下属们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陆行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他潮红的脸色,略显凌乱的发丝,以及眼底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和病气都太过明显。
  这些目光,并不是他期待的。
  他无视所有的目光,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开始。”
  会议按流程进行。项目汇报、数据讨论、问题分析……声音在陆行舟耳边嗡嗡作响,像闷了一层玻璃。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扫过投影幕布上的图表,但那些线条和数字时而模糊时而扭曲,他必须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精力去捕捉信息。
  他很少开口,只是听着,偶尔在关键节点,他会简短提问或者指示,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维持着惯有的冷静和从容不迫。
  然而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以及因强忍不适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都暴露了他此刻的煎熬。
  轮到何楠报告了。
  何楠显然也注意到了老板的异常,他站起身:“陆总,关于城南项目供应商资质的紧急复核……”
  陆行舟的目光落在何楠身上。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甚至因为病痛而显得有些涣散,但何楠却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忍不住想起昨天晚上那场会议上陆行舟身后熟悉的背景——席清能通过匆匆一瞥认出来他家楼下,何楠那一个小时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的汇报卡了一下壳。
  “继续。”陆行舟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低低的。
  何楠赶紧收敛心神,加快了语速,他能感觉到陆行舟的视线并未完全聚焦在他身上,更像是在看着他身后的虚空,但那无形的压力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尽量言简意赅,只想快点结束。
  陆行舟听着,身体的不适和烦闷交织在一起。
  当何楠提到一个关键数据,语气稍显犹豫时,陆行舟忍不住了。
  他将手中的笔拍在桌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何楠的汇报声戛然而止。
  陆行舟自己也因为这突兀的动作牵扯得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数据确认了吗?”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一种被沙砾磨砺过的粗糙感,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不耐,“大概?可能?何楠,我要的是精确的结果,不是你模棱两可的推测!这种基础问题还需要在会上浪费时间讨论吗?我要看到确切的结论和支撑的依据!”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一般,砸得何楠脸色发白。
  陆行舟在工作上一向严厉,尤其在此刻明显病重的状态下,更显得格外冷酷和不近人情。
  何楠额头上也冒出汗。
  陆行舟没再看他,疲惫地靠向椅背,抬手用力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声音更加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掩饰的虚弱:“下一个。”
  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下属们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接下来的汇报声都下意识地放快放轻,生怕触怒了他。
  江奇坐在陆行舟旁边,能看见陆行舟潮红的侧脸和他按着太阳穴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会议在一种异常压抑的氛围中结束,当最后一个人合上文件夹,陆行舟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他看也没看众人,径直朝着门外走去,脚步虚浮。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探究的目光。陆行舟几乎是撞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向办公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跌坐在椅子里,浑身像散了架,连抬手倒水的力气都没有,他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他摸索着想去拿药,指尖却在碰到药盒时无力地滑落。
  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意识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在滚烫的迷雾和冰冷的雨声中飘摇。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见了席清,不是满眼的厌恶,也不是幻觉中温柔的,而是很久前,他生病时,席清蜷缩着把自己窝进他的怀里,用微凉的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仰头时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和心疼……
  陆行舟的头重重地垂落在冰凉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
  “哒。”
  水杯被放置在桌上,席清抿紧唇,双手交叉握着放在大腿上。
  李医生温和地朝他笑笑:“别紧张,你今天话变多了很多,比之前的状态更好了一点。”
  他问席清:“你今天是一个人来看病的吗?那个叫何楠的朋友没有陪你?”
  席清声音很轻:“不是朋友,是男朋友,他今天还在上班。”
  李医生了然地点头:“除了朋友,家人呢?好像平常没见你提起过他们。”
  问起这话的时候,他又给席清添了一点热水。
  席清被他倒水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
  这几天李医生问的都是一些小问题,几乎不用思考席清就能够回答出来。
  席清下意识回答:“没有联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灰的地上,带着一种被岁月冲刷后的平淡。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医生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将水杯轻轻推到席清面前更近一点的位置,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能跟我说说原因吗?当然,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容易卸下心防的包容。
  席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沿,声音变得细碎。
  他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家,想起父母失望和指责的眼神,想起那些关于“不正常”、“丢人”的窃窃私语。
  那些画面早已经褪色,留下的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疏离。
  “……他们接受不了。”席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接受不了我喜欢男人这件事。”
  其实也不止这一件事,他省略了那些具体的争吵、摔门而去的背影和最后那通宣告断绝关系的、声嘶力竭的争吵。
  “后来……就断了。”他用三个字做了总结。
  李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评判,眼神依旧很温和:“不论是什么性向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切断联系有时候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他顿了顿,观察着席清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的男朋友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吗?”
  席清摇了摇头:“没说过。”
  他觉得没必要,那段过往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又何必展现给别人看,他只是告诉了何楠自己和家里不再联系。何楠像个小太阳一样,没必要让那些阴霾沾染到他。
  “嗯。”李医生没有深究,巧妙地换了话题,“刚才你提到男朋友的时候,语气似乎有些不一样。”
  席清微微一怔。
  不一样吗?他自己没有察觉。
  他仔细回想,之前李医生说何楠是他的朋友,他没有反驳,今天却告诉他,他是自己的男朋友。
  李医生问:“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席清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窗外,雨丝在玻璃窗上蜿蜒流淌。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可能因为,我遇到了我的前男友?”
  他迎着李医生专注的目光:“前段时间遇到了,但我没有告诉何楠,他不知道我遇见了,昨天我告诉他了。”
  “前男友?”李医生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席清近期情绪波动加剧的关键原因,“能说说他吗?或者,说说再次见到他的感受?”
  “他……”席清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意识恍惚。
  “他是我以前很重要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改了说法:“最重要的人。”
  在离开家以后,他拥有了另一个救赎。
  “分开很久了,我以为都过去了。”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可是再见到他以后,我觉得很烦。”
  “烦?”李医生重复着这个词,带着探究,“是一种什么样的烦?厌恶、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席清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