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几乎全黑的一幅画,只在中间靠下的位置有一条像是高光的线。
  他问了席清,当时席清说是雨水和地面的切线。
  何楠听人说,艺术家的画大多都是他们内心的折射,何楠不知道画这幅画的时候席清在想什么。
  他经常有种自己走不进席清内心的感觉。
  很奇怪,明明席清几乎不会瞒着他什么,他们的交往几乎都是坦诚的,除了陆行舟是他前男友这件事——但他们也只是这半个月才重逢碰见,在此之间,不想提起前男友和过去的感情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席清的生活简单而又朴素,几乎没有任何能为人称道的神秘事件,只要和他相处超过一两个月,就能把他的生活一眼看透。
  但何楠总觉得自己看不透他。
  就像他看不懂那些艺术家的画一样看不懂那幅《雨》。
  但没关系,他觉得自己迟早能看得懂。
  ——探索的过程也很奇妙不是吗?
  外面雨声轰隆,雨刮器已经停不下来,视频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所有的人都能听见陆行舟那边大雨的声音。
  潮湿淅沥的雨声由远及近,雨水扭曲地从车窗滑下。
  开会的下属觉得自己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怎么愣是从那个小方块的视频里看出一点顶头上司的一点脆弱。
  脑袋里想完以后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心疼什么资本家。
  *
  第二天席清起床的时候何楠已经离开了,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也都关得好好的。
  席清的电脑放在了桌上,下面还压了一张字条。
  “我出门啦!你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席清把纸条收起来,下楼吃了个早饭又吃了药。
  然后开车去中医院。
  他也不知道中药和西药能不能一起吃,以防万一出什么问题,这几天暂时停了中药,今天去问一下正好。
  工作日中医院人不多,医生仔细看了他的病例单以后说两个药能一起吃:“看起来一点也不冲突,你是不是把药方给那边医院看过?”
  席清摇头说没有。
  他那天进医院是意外,中药方子他没保存,更别说给医生看了。
  老中医笑着摇摇头:“能一起吃,而且你这个西药吃不了几天,中药还是得一直吃的,预计要调养半年。”
  席清早有预料。
  唯一没预料到的就是中药的难喝。
  他的每一副中药方子都不一样,老中医一直在调整,但调整来调整去,唯一没调整的就是药方的味道,酸甜苦辣麻各有各的味道,混在一起能让人喝进第一口的时候就yue出来。
  他苦着脸把中药拎去付钱。
  收银台的护士看了一眼,问:“这回还要打印双份的药方吗?”
  席清:“嗯?”
  排队的人不多,护士也就有心情和空闲时间多说两句话:“你的药方之前不都打印了两份?之前你朋友说要把药方给别人做排异和过敏测试,拿了一份,这回还要吗?”
  席清顿了顿:“要吧。”
  *
  席清离开没多久以后,江奇到了中医院。
  他熟练地找到护士站:“今天席清开了新的药方了吧?麻烦给我打印一份。”
  他报了身份证号。
  这会儿值班的护士不是上一个了,她打印了一份出来,同时嘟嘟囔囔:“早上不是打印了两份吗?”
  江奇接过药方的手一顿,紧跟着就道:“嗯,早上那份不小心弄丢了。”
  他揣着药方开车回了公司,把药方和另外买的药放到陆行舟的办公室里:“老板,药买回来了。”
  陆行舟咳嗽了一声。
  陆行舟靠在宽大的椅背里,额角渗着细密的汗,脸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粗重几分。
  他瞥了一眼江奇放在桌上的药方和药盒,视线在那张新药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知道了。”
  江奇看着他,道:“老板,您烧得不轻,会议需要帮您推迟或者改线上吗?”
  “不用。”陆行舟打断他,声音不高,透着虚弱。
  “项目的时间有点紧,不能拖。”他拿起桌上的黑咖啡灌了一口,试图用那点苦寒压下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酸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药方上,“他今天状态怎么样?”
  江奇知道他问的是谁:“今天没有看到席先生,他一大早就去中医院了,我拿药的时候护士提了早上席先生知道我们打印两份药方的事情了。”
  他看向陆行舟:“老板,他是不是知道了?”
  陆行舟脸色淡淡的:“他很聪明的。”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滚烫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席清知道了。
  以他的敏感,护士那句无心的话,足够他串联起很多事情。
  陆行舟放在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他的呼吸纷乱又沉重,心跳也是。
  昨天他让江奇不必来接他,但后来下了雨,江奇还是开车来了,只是出来晚了,他站在席清楼下淋了一会儿雨。
  这场雨终究还是把他的身体拖垮了,身体的高热和酸痛像是一种迟来的惩罚,提醒着他的可笑和不堪。
  江奇问:“您是故意让他知道的?”
  说实话,他跟了陆行舟几年了,自认为对他的了解虽然不多,但怎么也有七八分,唯独在碰到席清的事情上的时候,他永远看不懂老板在想什么。
  就说这个打印药方的事情。
  他最早找人打印药方是在前几次开会的时候,那天老板不知道出什么事情,要求八点半开会,开完会以后本来有个客户要见,他应该陪着一起去的,但老板让他去中医院打印药方。
  他都不知道老板怎么知道席先生去了中医院的。
  他打印药方也不告诉人家,好像就是打印着玩儿似的。
  后面他才知道老板把药方给别人去看过了,那边说没有问题。
  他们这些上班上久了的人,几乎很少有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时候,就说老板和客户谈合作吧,为了增加合作概率经常会做一些事情,他们也不可能会瞒着,恨不得写脸上让客户知道他们的诚意。
  但现在没有,陆行舟只是打印了,自己找人去查了药方,没告诉对方。
  江奇不太理解。
  直到刚刚他在想是不是老板等着席先生主动发现。他对席清还是有点了解的,他情绪敏感,而往往情绪敏感通常都意味着感知也敏感,很多东西只要有一个提示就能串联在一起。
  可陆行舟否认了。
  他摇了摇头。
  然后转移了话题:“帮我倒杯热水。”
  江奇看着他闭目忍耐病痛的样子,无声叹气。
  他和陆行舟有些像,即便心里有很多想法,表面上还是冷冷淡淡的。
  他去倒了杯热水,又把药盒打开:“医生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
  陆行舟睁开眼,目光扫过药盒,又落到那张席清的药方上。
  药方上面打印着席清的名字。
  陆行舟的手按在名字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就着温水吞下药片,动作有些迟缓,眉头因为吞咽的疼痛而紧蹙着。
  吃完药,陆行舟又靠回椅背,将那张药方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哑声吩咐:“会议资料准备好了?十分钟后开始。”
  江奇看着他潮红未退的脸和紧闭的双眼,知道劝不动,只能低声应道:“是,都准备好了。”
  他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陆行舟一个人。窗外的雨声更加清晰了,单调而冰冷。
  身体的疲惫和病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靠在椅子里,意识在药物和高烧的作用下有些昏沉。
  恍惚间,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席清担忧的眼神。
  他的声音温柔:“宝宝,你怎么生病啦?”
  陆行舟揉了揉眉心:“嗓子有点疼。”
  他等待着席清安抚的摸脸、摸手和亲吻。
  可等了半晌,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身体虚软无力,但也足够他看清。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那声温柔的“宝宝”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更深的寂寥和身体真实的、沉重的痛楚。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感,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模糊晃动,连桌面的文件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病气的灼热空气涌入肺腑,并未带来丝毫缓解,反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