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那副空白的画架依旧摆放在画室中央,像是平静的雪原。旁边调色板上干涸凝结成块的颜料也没人动过。
  席清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抓起调色板,毫不犹豫地将那些硬邦邦的颜料块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打开柜子,拿出崭新的一盒颜料。
  他不需要构思,不需要草图,甚至不需要画笔。
  那些鲜亮的、粘稠的颜料被一股脑挤在崭新的调色板上,他的手按上去沾上颜料,随意在画布上涂抹着。
  他不在乎形状,不在乎构图,不在乎所谓的艺术性。
  颜料飞溅,沾上他的衣角,溅上他的脸颊,他浑然不觉。
  画布上很快堆叠起厚厚一层混乱的色块。
  客房里的何楠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他睡得不算安稳,入睡前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席清苍白的脸,还有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陌生气息。
  他隐约觉得熟悉,又或许他本就知道,只是下意识不信。
  稀里糊涂睡了几个小时,他才睁开眼。
  出了房门,客厅的桌上放了一身衣服,应该是席清放的,上面还有张纸条,也是席清写的。
  【我有事出去一趟,衣服是洗过的。】
  何楠笑了一下,他洗了个澡,把衣服换上。
  回到别墅的时候,好几个同事都在睡觉,何楠没有打扰,他准备去自己房间补个觉。
  他的房间就在席清原来睡的那一间的隔壁。
  让他意外的是,别墅客厅里坐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惊讶:“陆总,您起这么早?”
  陆行舟慢慢抬起头,冷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要上楼会经过陆行舟所在的沙发。
  何楠擦身而过的时候,两个人都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第13章 第13章。
  席清去的是相熟的画展。
  与其说是寻找灵感,不如说是试图抓住一根浮木,昨夜画布上那些混乱的色块是他过于亢奋的产品,亢奋退潮以后,留下的是一片更深的空白。那点短暂点燃的、类似灵感的火星,如同投入深谭的石子,又像镜花水月一般只激起一圈微澜便消失无踪了,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潜意识里涂抹的色彩,诡异地和他三年前卖掉的那幅画基调相像。
  那幅画是他最后一幅真正倾注了心血的作品。
  画的是什么?
  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是蓝与灰的色调,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现在,他鬼使神差地想要把它找回来。
  画廊老板姓陈,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看到席清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关切。
  “席清?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快坐。”陈老板递了一杯温水给他。
  席清接过水杯,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急切:“陈哥,我想找幅画,三年前,我在你这寄售的那幅,买家信息你这儿还有存档吗?我想要个联系方式。”
  大部分的画展买家其实并不匿名,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懂艺术,买家买画的原因有很多,绝大多数的原因都是为了投资,赌其中某一个画家将来会声名大噪,画的价格会翻出十倍百倍。
  也有纯粹为了妆点自己的形象的吗,或者展示自己的财力的。
  然而席清三年前卖掉的那幅画的画家是匿名。
  这幅画他完成以后就交给了画展的老板,过后一系列的操作售卖他都没有关心,那时候的他整夜整夜地睡觉,对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接触这幅画。
  老板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脸色为难:“那幅吗?我记得很清楚,那幅画很独特,但是买家当时要求完全匿名,所有交易信息都做了特殊处理,不对外公开。画廊有严格的保密协议……”
  席清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预想过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无力。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点微弱的、因突发的灵感而燃起的光微微黯淡下来。
  陈老板看他这幅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席清是他这个画廊早起合作的画家,才华毋庸置疑,只是这三年的沉寂和肉眼可见的憔悴,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揪心。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你也别急,作为画家本人,想要联系买家,这个诉求是合理的,我试着帮你联系一下那位买家留下的委托代理人,把你的意愿转达过去。至于对方是否愿意回应或者透露身份,这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不过你是原作者,这个身份本身对某些藏家就很有吸引力,说不定对方会有兴趣聊聊。”
  这已经是陈老板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席清明白,他点点头,压下心头的焦躁和失落:“麻烦你了,陈哥。”
  “嗨,跟我还客气什么。”陈老板摆摆手,“当初要不是你那几幅画打响了点名气,我这小画廊起步也没那么顺,倒是你。”
  他看着席清毫无血色的脸和眼下浓重的青黑,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语重心长:“我看你的身体不太好真得好好调养了,年纪轻轻别把底子熬坏了,平常要多注意。”
  席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老毛病了,胃不太好,习惯了,不碍事。”
  他避重就轻,习惯性地将一切都归咎于胃病。
  “胃病更要好好养!”老板皱眉,显然不满意他的敷衍,他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张名片:“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人家家学渊源,从医四十多年了,口碑很不错,很擅长调理身体,你可以去看看,就当多个选择,总比硬扛着强。”
  席清看着那张印着“林氏国医堂”滋养的名片,没有立刻去接。
  他对中医的印象很模糊。在他的世界里,解决问题的方式向来简单直接。
  胃疼?吃胃药,失眠?吃安眠药。
  情绪崩溃?
  那就熬着,把自己关进画室,用颜料舒缓情绪。
  西药片剂于他而言能够快速解决问题,就像他处理自己和陆行舟的关系一样。
  中医那些缓慢的调理、温热的汤药,需要耐心和信任的过程,让他感到陌生。
  “谢谢陈哥,我考虑一下。”
  最终,他还是出于礼貌,收起了那张名片,随手塞进了外套口袋的深处。
  告别了陈老板,走出画廊,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的味道。
  他站在画廊门口,看着街道上逐渐躲起来的行人和车辆,眼神有些放空。
  他有点不知道该去哪儿。
  早上过来的时候满心惦记着那幅画,匆匆忙忙的连早饭也没吃,饿得久了,胃部传来熟悉的、隐隐的抽痛。
  他下意识地按住腹部,指尖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那里的紧绷和冰凉。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熟练地摸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盒,没有水,就这样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迅速蔓延开,然后滑入喉咙。
  手机又开始叮叮叮地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不出意外是何楠的消息。
  [何楠]:清清你回家了吗!探头.jpg
  [何楠]:你记得吃早饭,不许饿肚子!
  [何楠]:照片.jpg,你用的什么洗衣液,香香的,我也要买同款。
  照片拍的是何楠身上那件席清借给他的衣服。
  何楠就是这样,像个小太阳,永远都有充沛的热情和分享欲,身边发生的任何细微小事都能被他捕捉到并兴致勃勃地传递过来。这种毫无保留的、甚至堪称“吵闹”的关切,让席清陌生,却又觉得身体微暖。
  [席清]:还没回家,等会回去。
  他把洗衣液的链接发给他,胃部的空虚感提醒着他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他收起手机,决定先找个地方解决早饭。
  刚迈开脚步,手机就震动起来,是何楠直接打了过来。
  “清清!”何楠的声音带着清晨独有的清爽活力,背景是隐约的水声和同事们模糊的嬉闹声。
  席清将手机稍微拿开了一点,那头的嘈杂让他本就疲惫的神经微微发紧,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在哪儿玩呢?”
  “他们说别墅这边有露天泳池,准备去游泳,我刚睡醒一会儿。”何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呢,感觉怎么样,胃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好多了。”席清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那就好!对了,你早上去哪儿啦?这么早出门。”何楠的关心总是无孔不入。
  席清顿了顿,目光落在玻璃镜上倒映的自己苍白的影子上:“来了一趟画展,有点事情拜托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