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金戈断影,馀生换不回的一句平安
  第二十二章:金戈断影,馀生换不回的一句平安
  绝响:战场上的最后一舞
  北境的黎明,被一声凄厉如泣的号角生生撕裂。
  烈羽翻身上马,「风儿」焦躁地喷着响鼻,似乎预感到了这场宿命的终结。烈羽抬手摸了摸颈间那个温热的锦囊,隔着冰冷的玄铁甲冑,她彷彿能听见阿澜昨晚起伏的心跳。
  她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率先撞入敌阵。那一刻,烈羽脑中没有烈家的牌位,没有大魏的江山,只有昨晚湖畔那个带着微甜草药味的吻。她要赢,她要活着回去,她要去南方。
  长枪横扫,挡在她面前的逆军如同枯草般成片倒下。鲜血溅满了她的面颊,烫进了她的眼底,却遮不住那抹近乎疯狂的决然。
  直到,她对上了那个逆贼首领。
  对方的枪锋极其阴毒,每一招都直取要害。烈羽连续征战的疲惫与小腹那一阵阵鑽心的坠胀,让她的动作在生死一瞬,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息。
  冰冷的长枪贯穿腹部的声音,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异常清晰。烈羽猛地喷出一口热血,视线瞬间被血雾模糊,排山倒海的眩晕让她险些栽下马背。
  「将军——!」远处传来副将撕心裂肺的惊吼。
  烈羽死死咬碎了牙根,任由鲜血顺着甲冑缝隙狂涌而出。
  她不能倒下,阿澜还在城墙后等着,她们还要拉鉤,还要种花。她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竟不顾刺入腹部的枪头,身形猛然前衝,将对方的枪尖生生没入体内,却也缩短了距离——
  银芒乍现。烈羽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凄美的惊鸿,在空中划出最后一道绝杀的弧线。
  逆贼的首领人头应声落地。烈羽赢了,她用这条命,为阿澜换来了这座江山的永世太平。
  她缓缓松开手,饮饱了血的长枪重重倒地。烈羽整个人从马背上坠落,栽进了那片暗红的泥泞之中。她颤抖着五指,死死攥住颈间那个被血浸透的护身符,目光遥遥望向王都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凄凉、却又解脱的笑:
  「阿澜……对不起……这一次,我又食言了……我真的……回不去了……」
  眼前的世界陷入永恆的漆黑,北境最烈的风,终于带走了这位最怕痛、却为爱战至最后一刻的孤臣。
  凯旋的假象:这不是你要的回报
  三日后,王都万民欢腾,爆竹声震天。两国边境迎来了真正的和平。
  阿澜坐在金鑾殿的高位上,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素净却不失威严的月白色凤袍,那是烈羽最喜欢的顏色。她一直在等,等那个银甲少年跨过门槛,对她露出那个笨拙的笑,说一声「我回来了」。
  然而,当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走进来的却是浑身血垢、双眼通红如鬼的副将。
  阿澜扶着龙椅的手指剧烈颤抖,那种彻骨的寒意爬上脊樑。
  「烈将军呢?」阿澜的声音颤得不成调,却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维持最后的尊严,「为何……不见她入殿亲报?」
  副将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撞击石板的闷响回盪在大殿内,随即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号哭:
  「回娘娘……烈将军……在北境战场,亲手斩杀敌首……」
  「孤问你,烈羽人呢!」阿澜猛地站起身,凤冠上的珠帘在疯狂撞击下发出清脆而惊心的悲鸣。
  「将军她……殉国了。」副将抬起双手,掌心托着一块被血浸得焦黑、破烂不堪的护身符,「将军腹部中枪,力竭而亡……死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这个,谁也掰不开……」
  「轰」地一声,阿澜的世界在那一秒彻底分崩离析。
  耳边所有的欢呼与讚美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湖边那声温柔的「好」。她答应过要带她走的,她答应过不再食言的!
  「她的……遗体呢?」阿澜眼中的光熄灭了,声音空洞得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的人。
  「回娘娘,烈夫人已领回。烈夫人说,将军生是烈家人,死是烈家魂,要将她葬入祠堂,供奉……供奉名声。」
  阿澜看着那染血的护身符,那是她亲手编织的微光,如今却成了烈羽的催命符。她想衝出宫门去抢回她的羽儿,可她是这国土的「娘娘」,她被钉死在这座金色的牢笼里。
  她保护了这天下,却连去送爱人最后一程的资格,都被那沉重的名声给剥夺了。
  那一夜,王都烟花灿烂,普天同庆。
  阿澜把自己反锁在寝殿内,踉蹌着走到妆台前,颤抖着拨开那个尘封五年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柄木製的小长枪,因为经年的抚摸,边缘已温润如玉。
  阿澜抱着那柄木枪,跌坐在冰冷的地上,那些被压抑了整整五年的血与泪,终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烈羽……你这个骗子……」
  阿澜泣不成声,额头抵在冷冰冰的木头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想起了她们在马背上的承诺,想起了那晚那个未乾的吻。她以为这一次真的可以圆满了,她以为只要战争结束,她们就能去南方看花。
  可结果,烈羽还是为了这天下的太平,为了那该死的身后名,再次丢下了她。
  「你说过……要带我走的。」阿澜紧紧抓着胸口,那里的痛楚,远比被沸水烫伤、被魏晋南殴打时还要疼上千倍万倍,「你又食言了……这一次,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窗外,烟花绽放的声音震天响,五彩斑斕的光影映在冰冷的红墙上,每一声轰鸣,都像是残酷地嘲笑着这场用一个灵魂换来的「盛世」。
  这天晚上,城里普天同庆这得来不易的和平。万家灯火点亮了黑夜,百姓们在街头欢呼雀跃,庆祝战争的终结。而在这沸腾的喜悦之外,阿澜避开了所有的随从,独自一人,牵着那匹同样落寞的「风儿」,缓缓来到了那座湖水依旧清澈的湖泊。
  「风儿」不再像往日那般矫健,牠低垂着头,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重。战马通人性,自从主人在背上嚥下最后一口气后,牠便再也没有发出过嘶鸣,眼底满是浑浊的哀慟,彷彿也在为那个再也不会挥鞭的主人而难过。
  阿澜站在湖边,看着破碎的月影。
  她想起与烈羽的初相见,那个穿着银甲、眼神里对自己充满敌意与防备的小将军;想起那人在马背上明明害羞却强装镇定的模样。那时的敌意,如今想来,竟是她们这辈子最纯粹、最无负担的交集。
  「风儿」像是感受到了阿澜摇摇欲坠的悲伤,牠轻轻蹭了蹭阿澜的肩膀,随后缓缓俯下前蹄,示意要阿澜坐上去。
  阿澜眼眶一热,翻身上马。
  「风儿」带着她在湖边缓缓踱步,马蹄踏在枯草与薄冰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夜风依旧冷冽,吹乱了阿澜月白色的长袍。
  阿澜下意识地往后靠去,想要寻找那个温暖、宽厚、带着淡淡草药味的怀抱。可这一次,她的背后空空荡荡,只有刺骨的寒风穿透了她的衣衫,直抵心脏。
  这世间万里山河皆归于太平。
  可她的背后,再也无人可依。
  这一年,烈羽二十七岁,绝笔。
  这一年,阿澜二十六岁,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