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同行
  世界一片漆黑,无边无际,万籟俱寂。
  陡然一阵天摇地动,狂风如猛兽怒吼,席捲而至。他悄然化作一缕青烟,随风往上飘散。
  烈日倾泻而下,挟着沙砾的空气鑽入鼻孔,痛楚轻轻刮醒沉睡的神经,眼皮慢慢地掀开一道缝隙。
  眼前是一位中年男人,裹着精緻长袍,前额光秃秃,后脑勺留了一条长辫子。他手执一盏金色油灯,目光犹如看见海市蜃楼般充满诧异。
  与生俱来的意识涌进脑袋,喉间挤出一些声音来:「我是穆风,神灯的精灵,来给你实现三个愿望。」
  这是穆风的第一段记忆,自有记忆以来,他已经是一位灯神。
  二百多年前,中西文化交流、商贸发展蓬勃,他就在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上遇见第一位主人。
  那是一名茶叶商人,在风沙中失去了商品和骆驼。折返中原途中,在沙堆中发现一盏雕刻着繁复花纹、灯嘴向上翘的金色油灯,便拾起来擦乾净,打算换点盘川。
  「灯神大人!我的骆驼走光了,现在连个代步东西都没,可以给我一队骆驼吗?」
  魔力悄然觉醒,如电流般在体内窜流,穆风无意识地举起食指,厚唇微微翕动。一缕青烟从指尖冉冉上升、飘散,下一秒,绵延的沙丘上出现了浩浩荡荡的骆驼队。
  中年汉开怀大笑,说:「我想要五十两黄金。」
  穆风眨一眨沉重的眼皮,再唸咒语,金灿灿的黄金砖整齐地排列,犹如沙漠中的小型金字塔。
  中年汉乐疯了,又说:「我还想要一百张银票。」
  如他所愿,一百张银票从空散落,中年汉发疯似的扑向这天降之财,匆匆把它们收拾到骆驼背部的包袱中。
  穆风只说了一句话,与第一个主人相处了不够一刻鐘,甚至连那人名字是什么也不知道,便实现了他的三个愿望,可以下班了。
  他打了个漫长的呵欠,身体化为青烟,被神灯吞进去。神灯亮起夺目的光,骤然升空,快速掠过天际,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神灯里,无止境的睡眠抹去时间刻度,或是一瞬,或是一生。他彷彿只打了个盹,再次被召唤了。
  地点是一间破房子,屋内斑驳不堪,淡淡的霉味无处不在。主人是个十五、十六岁的少年,衣衫襤褸,同样额前光秃,后脑留辫子。
  他再次唸台词:「我是穆风,神灯的精灵,来给你实现三个愿望。」
  少年深吸一口气,马上许愿:「今年旱灾,全村农地失收,我希望天降大雨!」
  穆风举高一手往上挥,屋外顿时风云变色,乌云沉沉地压向山间田野,雨点倾泻而下,猛烈拍打大地,激起铺天盖地的沙沙声。
  少年「哇」一声大喊,乡村邻里们纷纷奔出房子,在雨中欢呼起舞,笑声和雨声此起彼落。
  穆风一手搓揉眼睛,慢慢踏入雨幕,感受清凉的水珠扑面而来,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快乐。
  少年和邻里雀跃一会儿后,回来问:「我第二个愿望想要银両,可以吗?」
  穆风淡然问:「要多少?」
  「五百両银,建一间大房子。」
  穆风动一动手指,青烟散去,五百両银乖乖坐在破房子中。
  年轻主人还在考虑最后的愿望,精灵率先被疲累击垮,徐徐飘回他的小房子里补眠。
  大雨持续了足足三个时辰,久旱农田被浸湿,乾涸河流再次流动。午睡过后,穆风收回魔法,脑海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实现愿望将抽取海量的魔力,需要透过睡眠回復。
  乌云散去,艷阳拥抱大地,田园被洗涤得焕然一新,散发清新的泥土气息。穆风沿着一条潺潺小溪散步,突然被那抹湛蓝中的身影吸引。
  指尖轻拂自己的鼻樑、颧骨、脸颊、下巴、头发......奇异的陌生感涌上心头,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长得这样。
  精灵穿梭田野,翻越青山,抵达熙熙攘攘的市集。一路上,每个人都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蹙眉低语,似乎在窃窃私语什么。
  一阵咸香从人潮中弥散开来,穆风侧头一看,那里有一家食档,老夫妇在案前包小笼包,旁边的蒸锅升起裊裊炊烟。
  儘管精灵不需要饮食,血液里对美食的渴望驱使他踱步向前,找位置坐下,点餐。数分鐘后,一笼热腾腾的小笼包呈现眼前,肉馅在薄皮下若隐若现,让人垂涎欲滴。
  老爷爷好奇地问:「客倌,我看你这身衣着......是西域人吧?」
  穆风瞧了身上的衣服一眼,再扫视其他人,瞬间明白追来。他猜自己应该是西域人,便点了点头。
  「唉,西域人真不幸啊,就连——」
  老妇人粗糙的手按上丈夫肩膀,连忙转话题:「客倌你长得真俊!是混血儿吧?眉眼像西域人,轮廓却像中原人。」
  穆风连有没有父母都不知道,更别说混血儿......
  他的嘴唇抿成一线,举起筷子夹起小笼包,薄皮被扎破,汤汁缓缓流淌到嘴里。
  老爷爷问:「味道如何?」
  「不错,」穆风抹一抹嘴,说:「皮压得薄,肉馅加点胡椒粉调味会更好......打馅时可以再多搅拌一会儿,增加肉的黏性。」
  老夫妇心存感谢,没料到这位西域客人竟对中菜如此了解。
  穆风的眉头紧紧锁起来,别说下厨做菜了,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吃东西。
  他彷彿走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雾,看不清,找不到,没有方向,没有出口——为什么自己长这模样?为什么叫「穆风」?为什么是男性?为什么听懂这些人的语言?为什么懂得魔法?为什么知道自己的使命?
  是夜,年轻主人许下第三个愿望:「我想考上科举!中状元!」
  青烟往百里外飘去,精灵说:「科举结果已改变,你会中状元,这週内将有通知。」
  说罢,高挺的身影化作青烟,神灯光芒万仗,随风飘起,飞向遥远的天际。
  穆风决定往后每次甦醒,都先向主人询问当前年份,以掌握时光流逝。
  他断断续续被不同的主人召唤,短则相隔数週,长则相隔数年。每次唸相同的开场白,观察主人们千篇一律的反应——惊讶,冷静,许愿,惊喜。惊讶,冷静,许愿,惊喜。惊讶,冷静,许愿,惊喜......
  年年月月悄然逝去,他觉得自己是个齿轮,在既定轨道上无休止地运转,麻木地听相同的愿望(金钱和地位)、做相同的事、看相同的反应。这种被使命绑架的生活把他碾压得喘不过气,连性格也渐渐变得急躁、易怒。
  直到天降大雨十五年后,他终于遇见一位许下其他愿望的主人。
  她是一座豪华宅院的主人,丈夫长期在外地工作,留她一人独守空房。女人虽然锦衣玉食,身体却枯瘦如柴,眼圈深邃,脸色枯黄,明明只有三十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
  她慵懒地靠在榻上,手握一根细长烟管,吸食一种叫鸦片的东西,房间瀰漫着腐败的气息,连光线都难以穿透。儘管此烟对精灵毫无影响,刺鼻的气味却让他心生嫌恶,恨不得尽快实现所有愿望滚回灯里。
  女人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鑑赏身边一箱箱天降之财——黄金、宝石、珍珠、鑽石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在大厅内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影。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穆风,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坏笑。
  「老实说,我从没看过像你这样英俊的男人。」枯黄的手轻轻抚上穆风的脸,「第二个愿望,能让你当男宠吗?我保证让你享尽荣华富贵,给你想要的一切。」
  皮肤相触的一刻,鸡皮疙瘩爬满穆风全身,他伸出一手,犹如拨苍蝇般拍开她,「滚,老子不陪床,你这是陷害他人。」
  意识告诉他不能做的事有三——陷害他人,改变他人感情,起死回生。
  「你真不会怜香惜玉啊……那么,令全天下最俊的男人对我死心塌地,行不行?」
  「不能改变他人感情。」
  「为什么你对老娘这么绝情?难道你不喜欢女人?」她的视线往下扫,狡猾一笑,「还是......你那方面不行?」
  他气得脸色铁青,胃部猛然抽搐,他不知道自己那方面行不行,只知道眼前这女人是他遇过的主人中最噁心的。
  正想破口大骂之际,一阵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忽然撕破空气,有人在宅外街道大叫:「洋鬼子打来了!!快跑!!」
  话音刚落,一枚拖着火光的炮弹从天而降,巨响震耳欲聋,瞬间吞噬了宅子。宅院轰然崩塌,碎石瓦砾漫天飞舞,尖叫声杂乱而刺耳。
  穆风拨了拨眼前的灰烬,还没搞清楚状况,再有几枚炮弹如流星般紧接而来。
  曾经繁华的庭院一片死寂,珍宝碎裂一地,驱体横七竖八散落四处,伴随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瓦砾下的穆风动一动手指,巨石碎片从身上纷纷飞散,他缓缓站直身子,舒展四肢,奇蹟般发现自己完好无损,似乎精灵拥有不死之身。
  那个女人倒卧在大厅角落,驱体血肉模糊,瞳孔失去焦点,面容扭曲得让人胆颤心惊,那根细长烟管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上。
  精灵的心境平静如镜,无悲无喜。纵使万贯家财、极尽奢靡,一声炮响后,一切尽化尘土。
  他的身影在颓垣败瓦中化作青烟,没入神灯,那时候才明白,只要是主人一死,契约便自动消失。
  穆风曾经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他必须不断地为陌生人实现愿望?为什么要为他人带来快乐?人类值得拥有这些愿望吗?
  那些无聊的生物,愿望总是单调得可笑,就连衝突与战事,也是反反覆覆,永无休止地上演。
  接下来的数十年间,他见证了中原大地的一场革命,对立势力挥舞武器劈来劈去。革命后,男人们为了剪去脑后辫子在理发店外排队,不同立场的人又劈来劈去。
  再过数十年,某次甦醒后,他又身处于另一个劈来劈去的年代。
  大地满目疮痍,尽是残垣断壁,空气中的铁锈味令人窒息。这个主人一身破烂军服,背起长枪,浑身创伤纍纍,在废墟中找寻不到生还者,却找到一盏神灯。
  「我乡下被炮弹轰了,楼房都被移为平地......家人死光......战友一个一个送死了......希望可以停战!求求你……」他语气哽咽,眼泛泪光。
  青烟升空,宛如一道灵动的河流淌向天际。
  「战争将出现变数,很快会完结,再等一天。」
  军人脱力般跪倒在地,抱头痛哭流涕,像一个无助的小孩。良久,哭声逐渐微弱,最终失去意识。
  穆风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禁细想,如果这人因敌袭而死,自己便要马上回灯内沉睡……
  思索片刻后,他像扛麻袋一样把军人拱上肩,二人身体变成半透明。他一跃而起,飞到附近一片枝叶繁茂的林木中,把军人藏起来。
  睡意袭来,疲惫的身躯飞过冠雪的山岭,在其中一座山峰上轻盈落地。漫天白雪呼啸而来,刺骨凉意刮削身体,但他完全不在乎。
  山岭彼端烽火连天,枪林弹雨不断,雪地血流成河,嘶吼声在山谷内回盪。
  疲惫感使脑袋逐渐放空,再次思考存在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非要实现别人的愿望不可?为什么人类可以不劳而获?那他自己呢?谁来给他愿望?
  一百二十年以来,那堆主人只顾自己的慾望,从来没有人在乎过他,一个也没有。
  他走过漫长的光阴,孤身隻影,带着无师自通的魔力和使命,不知该何去何从。
  无涯的孤独如病毒般与日俱增,让他意识到神灯是个枷锁,就像眼前这场战争一样,是场人间炼狱。
  垂眸眺望脚下的陡峭山坡,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在炮火中死不去,那么,从数百米高的山峰摔下去呢?
  若然顺利,他便可以从枷锁中解脱,得到永远的自由了。
  身体缓缓前倾,伸出一条腿准备踏出的瞬间,背后忽然响起一股沉厚的声线:「放弃吧,你这样也死不去。」
  穆风立刻稳住身子,猛然回头。
  一位魁梧大汉站在风雪中,脸容和蔼,下巴的羊咩鬚弯曲而蓬松。穆风心脏一揪,明明自己在隐身,正常人根本无法看见……
  大汉豪迈地列嘴大笑,一条雄臂勾上穆风的肩,把他轻轻拉回来,嗓音浑厚:「正是你的同行!小子,有什么想不开吗?」
  穆风吓得几乎忘记呼吸,一百多年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同类!
  鹅毛大雪纷飞,两位精灵在雪峰上盘膝而坐,彷彿将尘世间一切烦嚣隔绝在外。
  大汉静静地聆听穆风的心路歷程,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变成精灵吗?」
  霎那间,脑袋彷如被山下的炮弹击中。
  「被变成?!那么以前……」
  「我们以前是人类,因为做了坏事而被惩罚。」
  穆风倒抽一口气,大汉又说:「另一个同行告诉我,有一位活了很久、法力高强的巫师,喜欢对恶人下咒,将他们变成神灯精灵,透过带给他人幸福快乐来赎罪。为免我们再作恶,把我们人类的记忆抹去了。」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击上穆风的脑袋,将他拖出浓雾——原来我以前是人类!
  「那巫师......是谁?」
  「他的身份藏得很深,没有人知道。」大汉的鬍子沾了点点雪粉,随说话轻轻颤动,「不过既然是咒语,就必定有解开的方法。」
  穆风双眼睁得圆大,大汉立刻澄清:「不用这样看我了,要是我知道,现在就不是精灵了。啊,主人找,老子先走了。」
  大汉拍了拍穆风的肩,站起,在白濛濛的天地间留下一句:「很多事情冥冥中自有安排,小子,一起努力吧!」
  雪花漫天纷飞,穆风默默注视那越缩越小的身影,心头那团化不开的浓雾遂渐消散,前路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