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烬中花
  朝歌的风,似乎再也不凉了。它带着灰烬的味,在宫门外盘旋。每当夜深,我都会在沉默的风中,听见那些死去的忠臣比干,箕子,梅伯与几位老臣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他们在梦里叫我:“妲己。”  那声音像茶烟散开——温柔、而无法追寻。
  我常常梦见比干。他仍旧坐在那盏孤灯下,正要对我开口,却再没有声音。我伸手去碰他,他化作一片灰。醒来时,泪已濡枕。
  自姜后死的那一年起,商朝的宫墙再无人敢提“仁德”二字。我尝试在帝辛的眼中找到那点曾经的理想,可他早被风化得只剩下权与疑。
  我只有一样东西还可依仗——我的面容。
  人说美貌是祸,我却知道,美貌是一柄生锈的剑。能斩命,也能开路。我学会重新让自己微笑。三年的寒宫之后,我在一次盛宴上被召见——那夜我着弦白衣,鬓上点一朵红花,眉心一点朱砂。宫灯映我眉眼如染。帝辛看了我一眼,久久未语。
  “卿自那夜未至,朕竟觉朝堂少了光。”他的话轻飘,像一阵久违的叹息。我浅笑,声音缓缓:“陛下,臣妾要的不是光——是回来的路。”  那一刻我知道,他再次动心。
  几月之后,诏令下:有苏妲己,册立为后。朝野震动。史官的笔未停,喧嚣滔天,可我心中没有喜。因为我知道,我要这后位,不为冠冕,而为最后的筹码。
  我开始不眠不休地处理政事。帝辛疲于享乐时,我召见诸臣。我把那些被遗忘的正直之士一一提拔,让刑官收刀、吏部革贪、百姓减赋。朝歌短暂地焕发了生机。市井重新听得见孩子的笑声,稻田有了收成,边地的军马也重整旗鼓。
  我看着那一点点复苏,仿佛看见了那些死去的面孔在风中微笑——比干、梅伯、箕子、我的父亲。风抚过宫墙,落叶翻开,他们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妲己,我们还活着。”
  周地渐盛,兵甲日新。商朝的疆土在无声地缩。帝辛仿佛也感到了末日的脚步,他夜夜寻乐。宫中灯火夜夜通明,而我桌上的奏章一迭又一迭。
  有时,我也会照镜。镜中的女人,容颜未变:肌如雪,唇如霞。可是那双眼——再也没有光。我记得那个十五岁的女孩,也用这张脸望过星空。她以为美是希望,如今才懂,美是陷阱。
  我有时怜悯那镜中的人。我轻声问她:“你换来了天下吗?”她不答,只在风里颤抖。
  我知道,一切都晚了。就算我以爱、以泪、以智、以权力换来这短暂的中兴,也挽不回民族的腐败、百年的命数。
  可是,如果我放弃,又还有谁能延这一口气?
  那夜,我独坐在王后的殿中,天外雷声滚动。我打开书案,摊开陈旧的竹简。那些字是比干的手迹:
  “人心不死,国可续命。”
  我手指在那句字上停了许久,泪无声滑下。我想起父亲倒在泥里的样子,想起那些为了“仁德”而死的臣子,想起他们把希望托付给我。
  我忽然轻声笑了——那笑中有泪。
  “好。若命数如此,那我便逆命而行。”
  我擦去泪水,重新整冠,把朱砂描得更艳。我知道,命运从未偏爱任何一个女人——但今夜,它将再看我一眼。
  无论朝歌是否将亡,我都要让它在火中有名字。我要让后世记得,曾有一个被称为妖的王后,她用一身罪名去救一个国。
  天雷落在鹿台之巅,我听见万物在颤。我披上金衣,推开殿门。风卷过长阶,将灯火一格一格吹灭,而我走在黑暗中。
  每一步,都是向光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