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学姊,你等等有空陪我讨论一下实验吗?」
  简沁紧张到手心冒汗,指甲下意识地抠着实验纪录本的边角,还是鼓起勇气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学姊。
  「抱歉学妹,我等等跟男友约好去吃饭。」
  学姊依旧带着那抹招牌的温煦微笑,语气中稍稍洩露出的幸福感,像是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进简沁的心口。即便心脏被狠狠掐紧,简沁也只能强装镇定地挤出笑容回应。
  「没关係,快点去吧!」
  学姊已经半个月没有找过她了。
  就算在校园里偶尔碰面,她们也仅是以最客气的学姊、学妹关係互动。有时候,简沁会远远地看见子姍挽着男友在校园绿带散步,那紧扣的十指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每当那种时刻,简沁总是会低下头,假装不认识,像个透明人一般匆匆掠过。学姊从不曾叫住过她,彷彿她们从来不相识。
  亦晨有时候会问她,为什么就算这样还要与学姊在一起?
  简沁听了只能苦笑,指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无奈地说:「因为心被偷走了吧。」
  在那些没有学姊的日子里,简沁依旧规律地做着实验、翻阅文献。偶尔,她会和亦晨一起吃饭,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走。两人甚至兴致勃勃地约定好,要在某个特别的日子去尝试那家心仪已久的高级餐厅,连位子都订好了。
  儘管生活如常运转,简沁却觉得自己像具行尸走肉,只是一块会呼吸的肉块,失去了灵魂的重量。每当深夜想起学姊,她必须死死按捺住拨号的衝动。毕竟谁也无法预料,接起电话的究竟会是那道熟悉的嗓音,还是她的男友。
  亦晨看着失魂落魄的简沁,内心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每一次学姊闹消失、或是那个男友重新回到学姊身边的时候,都是她这个室友在收烂摊子。要把碎得满地的简沁一片片捡拾、拼凑起来并不容易。她只能照惯例帮忙准备早餐与晚餐,让简沁至少记得这世界上还有「进食」这项生理需求,偶尔拉着她去附近的小公园散步,希望外头的晚风能让她稍微分心一点。
  「简沁啊,」亦晨停下脚步,看着路灯下简沁那道单薄得彷彿一折就断的身影,轻声开口,「我今天接了一个很有趣的新专案,主题想採用你之前推荐的那种植栽,你等一下回家帮我看看好不好?」
  「……我可能没什么心情。」简沁低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
  「不需要心情,我只需要你的直觉。」亦晨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感,「你要是能帮我解决那个维护难题,我们就去吃那间你想了很久的fine  dining,我请客。」
  简沁终于抬起头,眼神依旧空洞,却勉强勾起一个让亦晨看着发酸的弧度。
  「你这是在贿赂我吗?」
  「这是在求救。」亦晨语气散漫地开玩笑,试图掩饰眼底的沉重,「你知道的,我的逻辑太强,设计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死板得要命。这世上只有你那种不按牌理出牌的灵魂,能救我的设计稿。」
  她看着简沁沉默地点了点头,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亦晨跟在后头,看着简沁的背影,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无力感。她知道,这点小小的转移注意力,对简沁内心的那个黑洞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学姊只要一个讯息、一通电话,就能轻易摧毁她这几天苦心经营出来的所有平静。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会放弃,背后原因她也说不清楚,或许就是孽缘吧!
  公园里的蝉鸣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噪杂,亦晨看着简沁略显踉蹌的背影,那件宽大的T恤掛在她身上,空荡荡地晃动着。亦晨藏在口袋里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掐入掌心。
  她其实没说谎,那个专案确实需要简沁。简沁对植物有种近乎本能的共感,她能一眼看出哪株幼苗正在哀鸣,哪片叶子的枯黄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寄生。亦晨以前常笑她上辈子大概是个树精,而简沁那时会笑得眉眼弯弯,回嘴说那亦晨一定是个精密的伐木机,专门来修剪她那些乱长的枝芽。
  可现在,简沁这株植物正在从根部腐烂,而亦晨手里的剪刀,却不知道该从何剪起。
  回到老屋,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橘黄色的光短暂地驱散了室内的阴冷。简沁换了鞋,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安静地走到工作室门口。她靠着门框,看着亦晨打开电脑,萤幕的冷光映照在两人脸上,将那种现实的残酷与虚拟的精密划分得格外清晰。
  「哪一个……植栽专案?」简沁的声音依旧很轻。
  亦晨滑动滑鼠,调出几张参考图。其实这只是一个藉口,她甚至还没决定好主题。
  「这里。」亦晨指着萤幕上几处生硬的线条,「我试着把你上次说的那种『虫蚀』的意象放进去,但不管怎么设计都太像枯萎了。你看,这里是不是该加点什么?那种……快要断掉却还连着的感觉?」
  简沁凑近萤幕,呼吸轻轻拂过亦晨的耳际。那一瞬间,亦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简沁盯着萤幕看了许久,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勾勒了一下。
  「……这里,不要用直线。虫咬过的地方,边缘应该是焦灼且不规则的。你把饱和度调低,让它看起来像是……正在枯萎,但脉络还是活着的。」
  她说话时,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专业上的条件反射。
  「好,我试试。」亦晨飞快地修改着,眼角馀光却始终停留在简沁侧脸。
  「亦晨。」简沁突然轻声唤她。
  「嗯?」
  「谢谢你。」简沁垂下眼睫,阴影遮住了她的瞳孔,「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很麻烦。」
  「说什么傻话。」亦晨敲下储存键,转过身直视着她,「我只是在利用你的才华而已。去洗个热水澡吧,冰箱里有我下午去买的抹茶布丁,你要是没吃,明天我就把它扔了。」
  简沁点点头,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在安静的老屋里激起一阵阵回响。
  亦晨瘫回椅子上,看着萤幕上那个被简沁修改过后、显得更加颓废却富有生命力的「虫蚀」设计。她心里很清楚,她能修復这张设计稿,却修復不了简沁。
  她想起高中时,有次简沁因为跟家里吵架,在大雨中跑来找她。那时的简沁虽然全身湿透,眼里却燃烧着愤怒与不甘,那是活生生的生命力。而现在的简沁,即便身上乾爽,心里却一直在下着一场无声的苦雨。
  亦晨摘下眼镜,疲惫地抹了一把脸。
  「孽缘吗……」她自嘲地低语。
  如果这真的是孽缘,那她大概是上辈子欠了简沁一条命,这辈子才要这样看着对方一点一滴地磨损,却还要在对方面前强装冷静,扮演那个永远不会崩塌的支柱。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将那份冰在冰箱里的便当拿出来,放在微波炉旁。她打算等简沁洗完澡出来,再假装顺手帮她热一热。
  对亦晨而言,这就是她能给出最大限度的照顾了。
  她不求简沁能立刻清醒过来。她只求那盏立灯能一直亮着,求那个学姊的讯息能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哪怕只是多换来一个安稳进食的夜晚,对此刻的亦晨来说,都已经是莫大的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