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狼牙棒和长矛
互相陪着洗澡是情侣间经常做的事。不要误会，说的不是两个人一起在浴缸里——而是一个在洗澡，另一个坐在浴室里，这样方便两公婆（也可以是两公公和两婆婆）互相陪伴聊天。洗澡的那一位也不至于无聊。
这样的事情王明洋和封叶平时也没少干，但是坐在马桶上拿着刀陪洗澡的另一半聊天，应该是头一回。
封叶捧着手机在刷小绿书和短视频平台，不得不说，现在还有网络，的确称得上是一种奇迹。
但互联网上铺天盖地传过来的，只有血腥、恐怖和绝望。封叶看得难受，只好不断往上划。
「我刚看到一个博主说，呆在家里，锁好门窗，不要发出声音，军队很快会组织救援。」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王明洋边洗头边回。「挺大个事儿的，他们不会不管。」
「可是要多久呢？我们能撑到那时候么？」
「嗯。」王明洋开始衝洗头皮了，因为害怕突然停水要动用已经储备的净水，她动作很快。「你看那些视频里，丧尸是不是其实都踉踉跄跄的？」
「但是它们其实没有跑得很快。也不会跳，不会爬，不会开门——门口那个就是个例子，虽然它会爬楼梯。这就意味着，只要我们呆在房子里，不要发出声音吸引它们注意，那么只要有水和食物，我们就能撑好几天。对军队来说，应该够时间让他们组织反击和救援了。」
「丧尸是不是只能砍头？」
「不是，要破坏脑子。」王明洋从浴帘后探头，「用沾满泡泡的手指了指自己的一边眼眶，「得把脑子捣毁了，它们才咬不了人。」
「我没见过这种案例，反正《李尸朝鲜》里的丧尸不行。」
「那应该可以。但是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在家附近纵火吧，现在消防队可来不了。」
「我看有人说，在隔壁航山市，有人晚上看到好多武装直升机飞过去了。是昨天的事。」
王明洋拧开水，开始衝洗身体，「所以从他们那里就开始了啊。」
「但还是蔓延到我们这边来了。」
「可能因为人还是太多了。你想想，那么多城中村欸。不过我们住的这里还好，人口密度还不算高。」
但封叶的声音下一秒便警觉起来。「等等，你有听到吗？」
封叶伸手把淋浴头关掉，留王明洋带着一身泡沫，湿漉漉的站在浴缸里。「外面有动静。」她压低了声音。
王明洋抹了把脸，探出身来靠近门口仔细听。
是有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阳台连接客厅那扇大落地窗。
一下又一下，老旧的落地窗沉闷地抖动着。
「你不是说丧尸不会爬楼吗？」封叶看她。
下一秒，两个人都听到了一声长长的猫叫。
黑夜里，门外那只猫糊成一团，但它在不停地扒门，看到人出来了，便再一次拖着嗓子开始嚎叫。
封叶举着刚做好的长杆刀殿后，王明洋戴着洗碗手套打头。
确定阳台上没有其他生物后，王明洋蹲了下来，等待封叶推开落地窗。
刚开了个缝，猫就迫不及待地要挤进来了，王明洋一把将它摁住拖到客厅里。
封叶打开手机电筒，把猫看个仔细。
长毛玳瑁，绿眼睛，是个女孩子，身上没有伤口。
「没剪耳朵，可能还没绝育。」王明洋说着，手还掐着猫的后颈皮。「她不会怀孕了吧？」
「我听过一个说法是流浪猫怀孕了的话会比较亲人。」王明洋试着把猫拎起来，没想到它并不挣扎。封叶用灯照猫的肚子，「这也看不出来奶头啊，都是毛。」
「那你上手摸一下嘛。」封叶说。
刚被放下，猫就想往桌子上窜，封叶赶忙把水杯移开。「你给它整个杯子。」
王明洋去厨房，找了个满是茶渍的旧马克杯，给猫倒了一点纯净水。
她想起来刚做好的饭，打开空气炸锅，把牛扒夹出来。没想到这香气吸引了玳瑁，小猫一溜烟衝进厨房，跳上灶台，王明洋连忙挥手把它赶下去。
「你要不给它吃一块吧，」封叶靠在厨房门口，「它看起来好像很饿。」
「给它吃你的还是我的？」
等牛扒端上餐桌，网络已经断了，手机信号也只剩一格。
王明洋把玳瑁关进厕所，顺便给了它一小块牛扒。
「它身上可能有细菌。」她解释说，「我们应该给它洗个澡。」
「我们不是要节约水资源吗？」
「……那让它住厕所吧，我们把牙刷拿出来。」
可能刚才就不该想着把猫抓进来。
王明洋想着，又撇了眼拉得严严实实的落地窗的窗帘。她在想，邻居家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小女孩有聪明到能把丧尸关在门外吗？
昏暗烛光下，两个人沉默地进食。屋外楼下，偶尔会传来尖锐的汽车警报声和惨叫。
王明洋觉得没胃口，勉强自己吃掉一大半后站起来，溜达到客厅侧面的小窗前。往下看，一辆车停在半路，车灯前，三个丧尸在分食两具尸体。王明洋拿过手机，按下拍摄键。
「记录生活。」王明洋说，「如果没有这些，以后说出去，可能人家都不认。」
「你确定我们能出去吗？」
「肯定能。」王明洋扭头看封叶，「只要想，我们两个能做成很多事情。」
封叶笑了笑，没说什么，低头夹肉。又过了会，她开了罐可乐，几口碳酸饮料下肚，才再开口：
「我刚刚看网上说，丧尸的肉会腐烂，只要它们没办法继续进食。」
「所以如果我们能耗到丧尸饿死，那就安全了。」
「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你真的有在听咯？」封叶看她。
王明洋放下手机，「我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只不过，现在肯定会有很多人去送人头，丧尸一时半会饿不死。还是指望暴力机器的救援吧。」
「可是我觉得，我们这个落地窗蛮不安全的。谁都可以进来，它又很难锁。」
「有道理，那我们明天后天找个时间，把客厅的柜子全都挪到阳台上去。」
「等白天的时候做更好。」
「而且我们需要多观察一下那些东西的行为举止。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很笨。」
把剩菜都留给小猫，王明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阳台门。
从阳台往外看去，小区里并非漆黑一片，火光照亮夜空，肯定有楼房着火。封叶去看过江对面的房子，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有高楼中间一截起火了，也有人在顶楼燃起火堆想要得到救援。
末日。这是封叶最直观的感受。她庆幸自己家这栋楼还没出什么大乱子。
也许是因为最混乱的头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邻居家一片安静，阳台上也没有丧尸。探头往楼下看，小区绿道上有不少晃晃悠悠、浑身是血的身影。王明洋不敢拿灯光照它们，但此时能在外面游荡的是什么，也不言而喻。
封叶在屋子另一侧，月光下，环城河波光粼粼，河边步道上，有几个身影围在一起。等它们吃饱喝足散开，封叶已经没法辨认地上残留的到底是什么生物了。
但是所有没有在进食的丧尸，看起来都木木的，有种炒股失败赔得倾家荡产后在大街上失魂落魄地游荡的感觉。
王明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轻手轻脚出现她身后，把封叶吓一跳。「五斗柜里没有的话就是没有，怎么了？」
「我想做个狼牙棒。我们总不能只有一把武器。」
「家里不是还有别的刀吗？」
「也不能把晾衣棍都用了吧，还得晾衣服的，我刚出去就发现阳台上有衣服还没收。」
王明洋看着她，一脸老实，「我收回来了。」
感觉到封叶的手落到自己肩上，王明洋便开始不分时间场合地期待一个吻了。但下一秒，她意识到，封叶的手在抖，事实上，她整个人都在抖。
但她听见封叶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可以把猫养在阳台，然后在阳台种点菜，这样它的屎尿就可以拿来当肥料。咱们家还有种子不是吗？」
「怎么听起来这么长期主义？」
封叶咧嘴笑了，带着那种被戳穿后本能地不好意思但又理直气壮的表情，王明洋也跟着笑。但是笑容消失后是深深的不安。
王明洋试探性地握住封叶的手掌，本想说点什么，但眼神互相交换后，二人都已经觉得不必要开口。
这样的事情王明洋和封叶平时也没少干，但是坐在马桶上拿着刀陪洗澡的另一半聊天，应该是头一回。
封叶捧着手机在刷小绿书和短视频平台，不得不说，现在还有网络，的确称得上是一种奇迹。
但互联网上铺天盖地传过来的，只有血腥、恐怖和绝望。封叶看得难受，只好不断往上划。
「我刚看到一个博主说，呆在家里，锁好门窗，不要发出声音，军队很快会组织救援。」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王明洋边洗头边回。「挺大个事儿的，他们不会不管。」
「可是要多久呢？我们能撑到那时候么？」
「嗯。」王明洋开始衝洗头皮了，因为害怕突然停水要动用已经储备的净水，她动作很快。「你看那些视频里，丧尸是不是其实都踉踉跄跄的？」
「但是它们其实没有跑得很快。也不会跳，不会爬，不会开门——门口那个就是个例子，虽然它会爬楼梯。这就意味着，只要我们呆在房子里，不要发出声音吸引它们注意，那么只要有水和食物，我们就能撑好几天。对军队来说，应该够时间让他们组织反击和救援了。」
「丧尸是不是只能砍头？」
「不是，要破坏脑子。」王明洋从浴帘后探头，「用沾满泡泡的手指了指自己的一边眼眶，「得把脑子捣毁了，它们才咬不了人。」
「我没见过这种案例，反正《李尸朝鲜》里的丧尸不行。」
「那应该可以。但是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在家附近纵火吧，现在消防队可来不了。」
「我看有人说，在隔壁航山市，有人晚上看到好多武装直升机飞过去了。是昨天的事。」
王明洋拧开水，开始衝洗身体，「所以从他们那里就开始了啊。」
「但还是蔓延到我们这边来了。」
「可能因为人还是太多了。你想想，那么多城中村欸。不过我们住的这里还好，人口密度还不算高。」
但封叶的声音下一秒便警觉起来。「等等，你有听到吗？」
封叶伸手把淋浴头关掉，留王明洋带着一身泡沫，湿漉漉的站在浴缸里。「外面有动静。」她压低了声音。
王明洋抹了把脸，探出身来靠近门口仔细听。
是有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撞阳台连接客厅那扇大落地窗。
一下又一下，老旧的落地窗沉闷地抖动着。
「你不是说丧尸不会爬楼吗？」封叶看她。
下一秒，两个人都听到了一声长长的猫叫。
黑夜里，门外那只猫糊成一团，但它在不停地扒门，看到人出来了，便再一次拖着嗓子开始嚎叫。
封叶举着刚做好的长杆刀殿后，王明洋戴着洗碗手套打头。
确定阳台上没有其他生物后，王明洋蹲了下来，等待封叶推开落地窗。
刚开了个缝，猫就迫不及待地要挤进来了，王明洋一把将它摁住拖到客厅里。
封叶打开手机电筒，把猫看个仔细。
长毛玳瑁，绿眼睛，是个女孩子，身上没有伤口。
「没剪耳朵，可能还没绝育。」王明洋说着，手还掐着猫的后颈皮。「她不会怀孕了吧？」
「我听过一个说法是流浪猫怀孕了的话会比较亲人。」王明洋试着把猫拎起来，没想到它并不挣扎。封叶用灯照猫的肚子，「这也看不出来奶头啊，都是毛。」
「那你上手摸一下嘛。」封叶说。
刚被放下，猫就想往桌子上窜，封叶赶忙把水杯移开。「你给它整个杯子。」
王明洋去厨房，找了个满是茶渍的旧马克杯，给猫倒了一点纯净水。
她想起来刚做好的饭，打开空气炸锅，把牛扒夹出来。没想到这香气吸引了玳瑁，小猫一溜烟衝进厨房，跳上灶台，王明洋连忙挥手把它赶下去。
「你要不给它吃一块吧，」封叶靠在厨房门口，「它看起来好像很饿。」
「给它吃你的还是我的？」
等牛扒端上餐桌，网络已经断了，手机信号也只剩一格。
王明洋把玳瑁关进厕所，顺便给了它一小块牛扒。
「它身上可能有细菌。」她解释说，「我们应该给它洗个澡。」
「我们不是要节约水资源吗？」
「……那让它住厕所吧，我们把牙刷拿出来。」
可能刚才就不该想着把猫抓进来。
王明洋想着，又撇了眼拉得严严实实的落地窗的窗帘。她在想，邻居家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小女孩有聪明到能把丧尸关在门外吗？
昏暗烛光下，两个人沉默地进食。屋外楼下，偶尔会传来尖锐的汽车警报声和惨叫。
王明洋觉得没胃口，勉强自己吃掉一大半后站起来，溜达到客厅侧面的小窗前。往下看，一辆车停在半路，车灯前，三个丧尸在分食两具尸体。王明洋拿过手机，按下拍摄键。
「记录生活。」王明洋说，「如果没有这些，以后说出去，可能人家都不认。」
「你确定我们能出去吗？」
「肯定能。」王明洋扭头看封叶，「只要想，我们两个能做成很多事情。」
封叶笑了笑，没说什么，低头夹肉。又过了会，她开了罐可乐，几口碳酸饮料下肚，才再开口：
「我刚刚看网上说，丧尸的肉会腐烂，只要它们没办法继续进食。」
「所以如果我们能耗到丧尸饿死，那就安全了。」
「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你真的有在听咯？」封叶看她。
王明洋放下手机，「我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只不过，现在肯定会有很多人去送人头，丧尸一时半会饿不死。还是指望暴力机器的救援吧。」
「可是我觉得，我们这个落地窗蛮不安全的。谁都可以进来，它又很难锁。」
「有道理，那我们明天后天找个时间，把客厅的柜子全都挪到阳台上去。」
「等白天的时候做更好。」
「而且我们需要多观察一下那些东西的行为举止。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很笨。」
把剩菜都留给小猫，王明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阳台门。
从阳台往外看去，小区里并非漆黑一片，火光照亮夜空，肯定有楼房着火。封叶去看过江对面的房子，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有高楼中间一截起火了，也有人在顶楼燃起火堆想要得到救援。
末日。这是封叶最直观的感受。她庆幸自己家这栋楼还没出什么大乱子。
也许是因为最混乱的头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邻居家一片安静，阳台上也没有丧尸。探头往楼下看，小区绿道上有不少晃晃悠悠、浑身是血的身影。王明洋不敢拿灯光照它们，但此时能在外面游荡的是什么，也不言而喻。
封叶在屋子另一侧，月光下，环城河波光粼粼，河边步道上，有几个身影围在一起。等它们吃饱喝足散开，封叶已经没法辨认地上残留的到底是什么生物了。
但是所有没有在进食的丧尸，看起来都木木的，有种炒股失败赔得倾家荡产后在大街上失魂落魄地游荡的感觉。
王明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轻手轻脚出现她身后，把封叶吓一跳。「五斗柜里没有的话就是没有，怎么了？」
「我想做个狼牙棒。我们总不能只有一把武器。」
「家里不是还有别的刀吗？」
「也不能把晾衣棍都用了吧，还得晾衣服的，我刚出去就发现阳台上有衣服还没收。」
王明洋看着她，一脸老实，「我收回来了。」
感觉到封叶的手落到自己肩上，王明洋便开始不分时间场合地期待一个吻了。但下一秒，她意识到，封叶的手在抖，事实上，她整个人都在抖。
但她听见封叶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们可以把猫养在阳台，然后在阳台种点菜，这样它的屎尿就可以拿来当肥料。咱们家还有种子不是吗？」
「怎么听起来这么长期主义？」
封叶咧嘴笑了，带着那种被戳穿后本能地不好意思但又理直气壮的表情，王明洋也跟着笑。但是笑容消失后是深深的不安。
王明洋试探性地握住封叶的手掌，本想说点什么，但眼神互相交换后，二人都已经觉得不必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