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早上的亮在大楼玻璃墙上铺开,城市被光洗过一遍,车流还没完全挤满路口,仇氏总部二十三楼,最里侧那间大型会议室的灯已全开。
  投影幕拉下来一半,白得近乎刺眼,礼宾部将一排玻璃杯摆上会议桌,水位都停在同一条线,每一张座位牌都按照职级与部门排序,执行长、财务长、营运长、品牌经理、行销经理、人资经理,最后一格是公关总监。
  安雨站在长桌一端,指尖在笔记型电脑的触控板上滑了一下,下一页投影片在幕上亮出来,她没有看内容,只看字的边缘是否对齐、行距是否刚好让呼吸有地方落脚。
  萤幕右下角显示时间:08:41。
  她提前十九分鐘到,助理推门进来摆好会议记录本,轻声问她有没有需要补充的资料。
  「不用,再写一份只会把自己搞乱。」她合上笔电,往后站一步,靠到身后那张椅背,让脊椎顺着椅背线条伸展,视线落到窗外,台北的楼一层一层往远处堆叠,远处山线被早雾压低,灰得很温和。
  她脑子里把流程再过一遍,橄欖树饭店的开幕策略,三个段落:
  一,定位——慢与静不是噱头,而是客群筛选。
  二,执行——如何在低声的前提下,让应该听见的人听见。
  三,风险——对获利delay的预估与备案。
  门在这时被推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进来,声音不高的问候在空气里交叠,椅子拖过地毯的摩擦声交错其间,财务长翻着手上的资料夹,营运长将保温杯放到自己右手边,品牌部主管一坐下就把手机萤幕反扣,显然打算全程专心。
  执行长座位牌上的椅子暂时还空着,有人刻意压低声音开玩笑。
  「今天主角不是他,是橄欖树饭店。」
  「也是看他要不要让这棵树长出来。」
  笑声很收敛,没有真的往远处传。
  08:59,会议室门再次打开,仇少齐走进来,秘书跟在后。
  他穿深炭灰西装,衬衫雪白,领带是几乎看不出花纹的深蓝,扣子全扣好,袖口露出一截錶面,时间被金属框住,目光扫过整间房,没有刻意停在任何人身上,却让坐在里面的人自然把谈话收住。
  他坐下时背靠椅背,手指交握放在桌面,给所有人一个开始的信号。
  秘书把手上的资料夹放到他桌上,品牌经理坐在他左侧,财务长在斜对面,营运长则刻意往中间移了一格,方便看幕。
  安雨握住简报笔,感觉塑胶壳在掌心里略略发热。
  他看一眼墙上的时鐘,「开始吧。」把主题推到桌面中央。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桌末端,背对大窗正对投影幕,第一页封面亮出来,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散开,没有麦克风,却足够让每个角落听得清楚,「橄欖树饭店,集团跨界的第一个据点。」
  下一页切出来是一张极简的平面示意图,山谷的线挑得很淡,建筑只用几个矩形标示。
  「饭店没有标准房,只有一种房型,差异在视角。」她没有重复简报上的文字,而是把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间饭店,是为愿意花时间的人设计,慢与静,是我们对客层的第一层筛选。」
  财务长敲了一下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再抬头。「慢与静听起来很美,」他开口,语气算温和,「但对投资来说,时间就是成本。」他翻了一页档案,「开幕后前三年,你预估的入住率是?」
  投影幕上跳出一页数字与线图,安雨指着那条线,「第一年,平均入住率四十五到五十之间。」她将雷射笔指到下一列,「第二年往六十靠拢,第三年稳定在七十。」
  财务长皱眉,「这个数字,比一般五星低。」
  品牌经理问:「客房数只有五十间?」
  她回,「对上三百六十天,这条线对我们的定位比较安全。」
  「安全?」营运长接话,「还是保守?」
  安雨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抿起,「橄欖树饭店不是给旅行社开团的饭店。」她平静地说,「我们没有醒来就下楼吃buffet的画面,也不接受一次占掉整个餐厅的企业团体。」她让自己停一秒。「所以,这条线不是保守,是在提醒自己不要乱卖。」
  会议桌对面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起来。
  财务长在纸上敲了敲,「不做团客,那收益要靠哪里?」他问,「房间数有限,入住率压在这里,要怎么说服股东?」
  下一页切出来,是房价带与附加服务的组合。
  「我们不是靠满房,而是靠正确的人。」安雨把雷射点停在最上面那条,「这一群人在乎的不是住一晚多少钱,而是这一晚能不能把自己从世界抽离。」她抬头,「他们愿意为这个付费,也愿意为此拉长停留时间。」
  有人忍不住插嘴,「你是说——」
  「入住三晚以上的比例会比市区高。」她替对方接完,指尖在投影片下一段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我们把平均停留天数拉长,让每一位来到的人,有更多时间產生与这个地方的连结,这种连结,不会只停留在这次旅程。」她把最后一句留得很淡。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她知道,有些人此刻在翻估值模型,有人在换算人力成本,有人在想品牌长期效应。
  少齐一直没有说话,他用的是听董事会简报的姿态,手指交握,专注与投影片节奏同步,等她把策略的第二部分讲完,关于媒体配置、邀请名单、预备释出的内容节奏他才开口。
  「安雨。」叫得很自然,没有头衔。
  她「嗯」了一声,抬头看他。
  「你说橄欖树的开幕策略是慢与静,」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简单说,不打大仗,」他把桌上的钢笔转了一下,笔尖朝上。「你从风险角度看,最坏情况是什么?」
  会议室的视线在这一句话后同时移到她身上。
  安雨的背无意识挺直了一些,「最坏的情况,」她眼睛往投影幕上一角扫过,把自己带回数字与情境结合的轴上,「开幕第一年,市场不懂我们在做什么,会把饭店当成普通的高房价饭店,觉得太安静不值得。」她用指节敲了一下资料空白处,「如果这时候,我们只做了外表的包装,没有让核心概念落到每一个接触点,那将来就会是灾难。」
  「你打算怎么避免?」他问。
  「从一开始就不迎合。」她的语气是在说一个早就刻在心里的句子,「我们所有对外的语言,官网、媒体、接待、房内资讯,从头到尾只对准一群人,被这样的内容吸引来的人,本身就完成了第一层筛选。」她看着他,瞳孔里浮着幕上的微光,「寧愿前两年辛苦一点,」她说得很慢,「也不要先用折扣和开幕庆把错的人请进来,然后花很多年把这间饭店从他们的记忆里救出来。」
  财务长在一旁轻轻吸了一口气,本来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少齐把钢笔放在笔记本上,视线往下一页投影片扫过,那页上是几个scenario的图表,在不同入住率、不同平均房价下的损益平衡时间。
  「你在这里写,」他用指尖敲了一下图表旁的备註,「最慢第四年打平。」
  「在最不顺利的情况下。」她说,「前提是我们没有为了短期数字乱打折。」
  他看着损益表:「如果第三年还没达标?」
  「我们会先检讨的是我们作错了什么,不是抱怨客人怎么这么笨。」她的眼神没有闪避,「方向没错的话,脚步可以调整、口气可以调整、价格可以微调,但核心不能乱。」
  会议室里有人悄悄记下那句方向没错的话。
  少齐靠向椅背,唇线收紧了一点。「你现在把自己绑在一条很窄的路上,一旦偏掉回头馀地会少。」
  「我知道。」她握紧简报笔,指背隐隐泛白,「但这间饭店本来就在一条很窄的山路上,我们要做的不是把路拓宽,而是确认走上来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这句话说完,她在心里替自己收了一口气。
  她可以感觉到胸腔里那一点火被他刚才的问题勾出来,原本平静的水底忽然被人用手指撩了一下,波纹晕开还没完全平復,不过,桌面上看不出来。
  财务长在笔记本上一字一字写完第四年打平,又画了一条线圈起来,营运长在心里换算人力配置,品牌部主管靠在椅背,眼神停在幕上的那棵橄欖树示意图上,像是被她的话打动。
  少齐点了一下头,「好,橄欖树饭店的策略,照这个方向写进集团对外稿。」这句话,等于盖章。
  会议进入下一个阶段,讨论到电动车充电座规划、无障碍房间比例、消防演练的动线。
  安雨收起简报笔,坐回自己的位置,偶尔补充公关部需配合的时程,声音恢復为极度克制的专业。
  会议在十点过后结束,资料夹合上的声音此起彼落,椅子往后拖,铝合金椅脚与地毯摩擦发出的细响交织,财务长先走,边走边在手机上回讯息,营运长被叫去另一场会,品牌部的人笑着和安雨说:「你那句不要乱卖应该写进training」,她笑笑,只说先让饭店落成再说。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她和桌上那几杯半满的水,她合上笔电,把简报档存进云端,顺手拔掉线。
  背后传来椅子轻微的移动声。
  「有空吗?」少齐的声音在房间另一端响起。
  她回头,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走出去,而是把椅子拉回桌下,站在原位看着她,衬衫袖口解开一个扣子,手腕的筋线微微浮出。
  「十分鐘。」她说,「后面还有一个媒体预约。」
  「够了。」他走向窗边,指了指那一侧的小圆桌,那桌子平时放咖啡壶,现在空着,只剩两个白瓷杯。
  她把笔电合好,拿着资料走过去,杯子没动。
  「刚刚那一段。」他开口,「风险那里。」
  她把资料放下,「你不满意?」
  「不是。」他看她一眼,「你说得太漂亮。」
  她眉头轻轻一挑。「哪里?」
  「不迎合、不乱卖。」他背靠着窗边的矮柜,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你知道这些字会被记录下来。」
  「我需要他们记得。」她沉默片刻。「当有一天,有人想拿橄欖树饭店来填报表空缺的时候,要先想起这些话。」
  他笑了一下,笑意不完全是讚许,更像某种理解。「我刚刚问最坏情况,不是要你在台上被逼到墙角。」
  「我知道。」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你是在替我做风险测底。」
  她用的是替我,不是替公司,他没有否认。
  窗外阳光在玻璃上反射斜进来,落在他肩头一带,衬衫顏色被压淡了一阶。「你很清楚自己在押什么,那我就知道这一块可以交给你。」
  安雨收下那句交给你,他的认同对她来说比任何讚美都更实际。
  「但你也要知道。」他停了一下,「一旦有风吹草动,第一个被推到前面的人是你。」
  「我知道。」她的回答乾脆,「公关部的位置一直都站在最前面,这次只是换了一个风景。」
  「不只是公关。」他的目光往她身上落得更紧一些,「这次,你用的是自己的名字。」
  橄欖树饭店的文案与策略,对外会写成由公关总监方安雨主导,这是她自己决定的,在填写负责人一栏的时候,她没有写部门,而是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想了想,「你那句你站台上,我坐底下,原来含义这么多。」
  他没接玩笑。「台上那个人不能怕。」他语气很轻,「包括怕我。」
  她嗯了一声。「那今天还行,我没有怕你。」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里某条线被无声地拉紧,又缓缓松开。
  会议室门被从外头敲了一下,是助理来收投影设备。
  「我得走了。」安雨看一眼时间,「媒体那边等。」
  他没拦她,只在她转身拿起笔电时开口。「下午,把饭店的原始资料再寄一份给我。」
  「你不是已经看完?」她疑惑。
  「看简报不够。」他说,「我想看你没写进去的东西。」
  她点头,走到门边,又回头,「十一点那场内部教育训练,饭店会出现在案例里。」
  他微微挑眉。「要我去听?」
  「你若在,」她说,「员工会更认真。」
  他没有给答案,只抬手在空中做了个很小的手势,要秘书把行程往那个时间空一格。
  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敲了一下,白天的那段距离,会议桌一端到另一端的距离仍然存在,但在那张桌子之外,两个人之间的线,已经悄悄往前靠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