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偷渡者的筹码
  屏幕上的白字闪烁了两下,像是在呼吸。
  「你现在使用的是一具系统临时生成的物理载体。」屏幕上的字元继续跳动,没有声音,但牧彷彿能听见艾达那冷静的语调。「这具载体没有与现实世界连接的神经桥接埠。即使我能打开防火墙,你也无法『醒来』,因为你在现实中根本没有身体。」
  牧看着那行字。他在伊甸系统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关于现实的记忆只剩下那个捧着溪水的模糊画面。他的本体在哪里?是浸泡在营养液里的衰老肉块,还是早就化为尘土?
  「那我该怎么出去?」牧伸出手指,在终端机佈满油污的实体键盘上敲下这几个字。按键发出乾涩的喀噠声。
  「我们需要一个锚。」屏幕上的文字迅速刷新。「我在现实世界为你准备了一具合成体,那是用无机硅胶和仿生神经网编织的空壳。但我需要庞大的数据流来进行意识转移,第二十一分区的频宽连传输你千分之一的记忆都不够。你必须前往『中枢』。」
  中枢。那是伊甸系统的心脏,主脑所在的第一分区。那里拥有完美的物理模拟,毫无延迟的算力,以及绝对严密的监视。那里没有灰尘,没有酸雨,也没有像身后这个胖子一样的边缘人。
  「中枢的防火墙会在一微秒内认出我的代码特徵。」牧敲击键盘。
  屏幕上的白光瞬间熄灭,终端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重新变成了一块漆黑的废铁。
  牧转过身。那个胖子依然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肥胖的身躯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牧走到胖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空间里的幽蓝冷却管光线打在牧的脸上,没有表情。
  「最高权限的偽造身分。」牧说。
  胖子猛地抬起头,彷彿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你疯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指着地上的残骸,声音嘶哑,「我是个卖破烂的!我卖一些从上层漏下来的垃圾算力,偷点被删除的记忆碎片。中枢的身分?那东西只要一掛载,主脑的防毒机制就会像闻到血的鯊鱼一样扑过来。我们都会死!」
  「你做得到。」牧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你的终端机能够接纳底层代码的补丁。这不是普通的黑市设备,你对系统底层的物理架构有足够的了解。」
  胖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咬着牙,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强硬一些。「就算我做得到,我凭什么帮你?你刚才差点杀了我,现在还想拉着我一起陪葬?」
  牧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刚才用来接收补丁的左手。手掌心里,一团微弱的、纯净的蓝色光芒正在缓缓凝聚。那不是具破坏性的粒子刃,而是一段未经任何污染的底层核心代码。
  在算力匱乏的第二十一分区,这种纯粹的代码就像是极度飢荒中的一块纯金。它可以被用来兑换无尽的虚拟财富,可以重塑半个街区的物理法则,甚至可以买下上百个人的灵魂。
  胖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团蓝光上,眼球充血,嘴唇微微颤抖。「你……你连这东西都能凭空拉出来?」
  「一个可以进入中枢的身分。」牧将手掌稍微往前推了半吋。「这段代码就是你的。足够你买下通往上层分区的永久居住权,永远离开这个发霉的地方。」
  胖子喉咙里发出吞嚥的声音。恐惧与贪婪在他的脸上剧烈交战。在伊甸系统的底层,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这是一种根植于每一段低阶数据深处的向上爬的本能。
  最终,胖子缓慢地、摇晃着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他避开了牧的眼神,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铁柜前。
  他输入了极其复杂的密码,打开铁柜。里面没有什么高科技设备,只有一个泡在浑浊液体里的玻璃罐。罐子里漂浮着一块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晶片。
  「这是一个『回归者』的身份代码。」胖子小心翼翼地将罐子抱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彷彿害怕被看不见的幽灵听见。「几年前,一个第一分区的高阶管理者厌倦了完美的虚拟生活,选择了彻底自我删除。他的身分代码本该被主脑回收,但中途出了点差错,掉进了数据缝隙里。我花了半辈子的积蓄才弄到这东西。」
  胖子将玻璃罐放在桌上,用一把特製的镊子将那块金光闪闪的晶片夹了出来。
  「它能骗过中枢的扫描,但这是一次性的。一旦你使用它进入第一分区,主脑就会开始进行逻辑核对。你最多只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十二个小时后,这个身分就会被标记为异常,到时候,整个系统的猎犬都会去咬你。」
  胖子拿着晶片,走向牧。「手伸出来。这会有点刺痛。这东西必须直接刻进你的核心逻辑里。」
  牧伸出左手。胖子将晶片贴在牧的掌心。
  没有灼热,也没有剧痛。牧只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麻痺感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手臂一路向上,直达大脑。一瞬间,他的视野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灰暗、破败的地下室,在他的眼中突然覆盖上了一层金色的网格。每一根冷却管、每一台终端机、甚至胖子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转化成了无数跳动的数据参数。他彷彿拥有了看透这个世界本质的眼睛,这是属于高阶管理者的特权视角。
  「完成了。」胖子后退了两步,贪婪地盯着牧手里那团蓝色的核心代码。
  牧没有食言。他轻轻一挥手,蓝光脱离了他的掌心,缓缓飘向胖子。胖子像是接住什么易碎的艺术品一样,双手捧住了那团光,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痴狂的笑容。
  「电梯在巷子尽头的废弃地铁站里。」胖子头也不抬地说道,「那条线路早就废弃了,但如果你有这个身分,月台的隐藏闸门会为你打开。它会带你直达中枢的边缘。」
  牧转身走向铁门。门在他靠近时无声地滑开。
  重新回到那条狭窄的防火巷,空气中的焦糊味似乎淡了一些。牧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原本粗糙的、佈满老茧的皮肤,现在隐隐透出一层光滑的、毫无瑕疵的质感。这是高阶身分代码正在改造这具临时载体的外观,让它符合中枢的审美标准。
  他走出巷口,再次融入了第二十一分区喧嚣的街道。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围那些原本面目模糊、步伐卡顿的居民,在靠近他三公尺的范围时,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这不是出于敬畏,而是系统底层代码对高阶权限的绝对服从。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在他走过时,也会自动调整频率,变得柔和而不刺眼。
  牧穿过拥挤的人潮,向着胖子所说的地铁站走去。
  他没有因为这种特权而感到任何愉悦。相反地,他感到一种更深的悲哀。这些人被剥夺了完整的意识,在骯脏的街道上苟延残喘,而他们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產生,只能像螻蚁一样对着更高阶的代码低头。
  在街道的尽头,一个巨大的、向下延伸的水泥阶梯出现在眼前。阶梯上方掛着一块残破的标志牌,上面的字跡已经无法辨认。
  牧沿着阶梯走下去。这里没有光,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盪。
  走到月台的最深处,前方是一面长满厚重青苔的实心砖墙。没有列车,也没有轨道。
  牧平静地走到砖墙前。他没有停下,而是直接迈出脚步,撞向那面墙。
  没有碰撞的巨响。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层水面一样,毫无阻碍地融入了砖墙之中。
  短暂的黑暗过后,柔和的白光包裹了他。
  这是一个极度纯净的封闭空间。没有灰尘,没有气味,四周的墙壁是由某种散发着微光的白色材质构成,平滑得没有一丝接缝。
  「检测到第一分区管理者身分。欢迎回归。」
  一个毫无感情、完美的合成女声在空间内响起。
  失重感传来。牧知道,这部隐藏的电梯正在以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向上攀升。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不断拉升的空间座标。倒数十二个小时的沙漏已经在黑暗中悄悄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