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海岛，空气总是潮湿且带着厚重的盐分。
  这里没有城市的硝烟，也没有那座别墅里压抑的香氛实验室。苏安在海边租下了一间带露台的木屋，每天的功课就是拉着封景的手，坐在沙滩上吹风。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伤口结痂，却不足以让碎掉的灵魂復原。
  封景依旧不太说话。他那双曾经能分辨数万种香料分子比例的眼睛，现在大多时间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海平线。他的嗅觉神经受损严重，对外界的反应极其迟钝，像是一台断了电源的精密仪器。
  苏安的嗅觉则恢復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他能闻到海水的腥气，有时候世界又会突然陷入死寂。
  「封景，你看。」苏安拿着一颗刚剖开的青柠，在封景鼻尖晃了晃。「这是酸的。记得吗？以前你说过，酸味是青色的音符。」
  封景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半颗青柠，却不是去闻，而是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酸涩的汁水让他微微皱眉，那是他现在唯一能与世界產生的连结——味觉。
  「痛……」封景含糊地吐出一个字。
  苏安的心口一酸，正要拿纸巾帮他擦拭，鼻翼却在此刻猛地抽动了一下。
  风从海面的另一头吹来，夹杂着咸湿的海味，但在那层层叠叠的波涛声中，一股极其突兀、极其甜腻的气味，像是一根带刺的藤蔓，精确地勾住了苏安的神经。
  苏安的身体瞬间僵硬。那种浓郁到近乎腐烂的花香，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是林远，或者是那个继承了林远所有疯狂的「徒弟」的签名。
  「不，不可能……」苏安低声呢喃。林远死在那场荒原大火，苏文也已经消失在北方的大雪里。
  这海岛上，哪来的晚香玉？
  他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金色的沙滩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游客，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缓缓归航。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平静得近乎虚假。
  苏安低头看着封景。封景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了手里的青柠，鼻翼剧烈地煽动着，原本空洞的眼神竟在此刻透出一种惊人的恐惧。
  「走……」封景突然抓紧了苏安的手，力道大得指甲都掐进了苏安的肉里，「苏安……走……」
  「封景，你闻到了？」苏安惊喜交加，这是一年来封景第一次对气味產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但随即，苏安的脸色变得惨白。
  因为他发现，那股晚香玉的味道，并不是从远处飘来的。
  而是从封景的皮肤下、从他的汗腺里、从他那件被汗水浸湿的白衬衫里，一点一滴地渗透出来。
  「怎么会……」苏安颤抖着手，解开封景的衬衫扣子。
  在封景心脏的位置，贴着一片近乎透明的、肤色的人造皮贴片。而那股致死量的晚香玉香气，正透过贴片下微小的导管，缓缓注入封景的血液。
  在贴片的边缘，用极小的字跡刻着一行字：
  「老师，这是最后的实验：当爱变成剧毒，嗅觉是否会为了生存而觉醒？」
  苏安感觉大脑「轰」的一声。林远没有死彻底，或者说，他在封景身上种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苏安……」封景的脸色开始发青，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短促，那股花香几乎要将他淹没。「杀了我……」
  「闭嘴！」苏安红着眼，颤抖着手试图去撕开那片贴片，但他发现贴片与封景的皮肉已经长在了一起，强行撕开会造成大出血。
  更恐怖的是，随着那股晚香玉香气的扩散，苏安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这是一种全新的毒素，它不杀死宿主，而是让周围的人陷入永久的幻觉。
  在苏安的视线中，海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八年前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
  「不……这是假的……」苏安咬破舌尖，试图保持清醒。
  封景突然捧住了苏安的脸。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在剧毒的刺激下，竟然恢復了往昔那种冷静而深邃的光芒。
  「这是一场悲剧。」封景惨笑着，嘴角渗出一丝带香气的鲜血。「这是一支叫『永别』的香水。唯有亲手杀死调香师，这股味道才会停下来。」
  他握住苏安的手，引导着苏安的手指，按向了自己颈侧那道脆弱的动脉。
  「动手吧，我的猎犬。这是我为你调製的……最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