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当年在京城时,想长住魏国公府,徐辉祖是怎么说的?
  “你已经嫁入燕王府,是朱家的人,住什么魏国公府?让人看了,像什么话?”
  那时候他把她往外推,恨不得她立刻回北平去。
  现在倒好,主动求皇上开恩,要把她接回去,还要养着她。
  这恐怕不是顾念亲情。
  他是怕。
  怕朱棣万一成了事,她这个妹妹在燕王府里,就是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把她接回去,养在眼皮子底下,进可攻退可守,朱棣赢了,他手里有燕王妃当人质;朱棣输了,他接妹妹回京,是兄友妹恭,建文还得夸他一句“忠义两全”。
  怎么算都是笔好买卖。
  徐妙仪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徐钦见她不吭声,又加把劲:“姑母,您还犹豫什么?跟我回去吧!您是没见着那阵仗,李景隆李大将军,五十万大军!从京城一路北上,那队伍,乌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听说光是运粮草的马车,就从北京排到了南京,排了得有好几个来回!”
  “北平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能撑几天?我估摸着,撑死十天半个月,哦不对,十天都悬!您留下来,万一城破,您怎么办?那些粗鲁军汉,可不懂得怜香惜玉!”
  徐钦说完了,等她拿主意。
  可她要走吗?
  她脑子里两个小人儿又打起来了。
  一个小人儿穿着红衣裳,叉着腰,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快走快走!五十万大军!留下来等死吗?你大哥再不是东西,魏国公府总比战场安全!至少不用天天吃军营里的硬馒头!”
  另一个小人儿穿着绿衣裳,双手合十,一脸慈悲:“可张玉朱能谭渊蔡畅他们对你那么好,张玉给你找水洗脸,朱能找苹果给你吃,谭渊教你认兵器,蔡畅天天变着法子逗你开心。你拍拍屁股走人,像话吗?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红衣小人儿冷笑:“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能挡箭?”
  绿衣小人儿不甘示弱:“不值钱,但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睡得着!魏国公府的床软和!”
  “你做噩梦!”
  “我……我点安神香!”
  徐钦还想再劝,她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回客房,我再我想想。”
  徐钦急了,脸都涨红了:“姑母,这还有什么好想的?五十万大军啊!您留下来、您留下来能干什么?帮燕王做饭吗?”
  “我说我想想。”
  辞别徐钦后,徐妙仪心头的犹豫更甚,她实在无法理清思绪,便让身边侍女退下,独自一人往后院走去,想寻个安静之处好好思量。
  可后院风势极大,寒风卷着枯枝呼啸而过,吹得人浑身发冷。她四处张望,瞧见一座假山,便转身钻了进去。
  假山里倒是避风。
  她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双手抱膝,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走,还是不走?
  这是个问题。
  她正想着,假山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内官低声交谈的声音。
  徐妙仪一愣,这声音,是朱棣身边的刘通和刘顺。
  只听那两人絮絮低语。
  “你说,萨日娜小姐真的会来北平吗?”
  “那是自然,我听上头的人提过,此事八九不离十。”
  萨日娜?
  徐妙仪皱起眉。这名字有点耳熟……之前在俞瑱考校朱棣时,她听到朱棣提及,萨日娜是建州女真部首领阿哈出唯一的女儿。
  她来北平做什么?
  只听刘通又接着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憧憬:“若是咱们大王能纳萨日娜小姐为妾,那可就太好了!咱们两个是女真混血子,往后在府中,也能有个靠山了!再也不用看那些汉人内官的脸色!”
  徐妙仪浑身一僵。
  纳萨日娜为妾?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面锣。
  这件事,朱棣从未对她提过半个字!
  她猛地回过神,心头又酸又涩,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
  哦,对哦。
  她早就不是朱棣的王妃了。
  回北平的路上她就写了休书,后来他又把她赶出王府,这么一来一回,两人早就谁也不欠谁,没什么名分关系了。
  可就算没有关系,这般大事,他连一句告知都没有?
  不告诉她也罢,反正她都要走了,告不告诉,有什么分别?
  可问题是,她还没走呢!
  她人还在北平,脚还没迈出城门呢,他就已经开始张罗着纳妾了?
  她这个“前王妃”的尸骨还没凉透呢!哦不对,人还热乎着呢,他就急着迎新人进门?
  一股莫名的火气“腾”地蹿上来,烧得心口直发疼。
  假山外的对话还在继续。
  刘顺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像是在分析军情:“你放心,阿哈出首领早已放话,只要大王肯纳萨日娜为妾,建州女真部的一万精兵,便尽数归大王调遣。如今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压境,北平危在旦夕,大王为了应对强敌,无论如何,都会答应这门亲事,纳了萨日娜的。”
  刘通嘿嘿一笑,语气暧昧起来:“听说那萨日娜小姐才十八九岁,长得可好看了,女真部的姑娘,个个高鼻深目,跟咱们汉人不一样,大王肯定喜欢。”
  “那可不!”刘顺接话,“又能带来一万兵马,又能暖被窝,这买卖,傻子才不干!换了我是大王,我也纳!”
  一万精兵!
  十八九岁!
  好看!
  暖被窝!
  徐妙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砸得她眼冒金星。
  她早有耳闻,萨日娜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年轻貌美,身后更有女真精兵相助。
  而她的兄长徐辉祖,是朝廷重臣,力主削藩,与朱棣势同水火。
  她于朱棣而言,非但不是什么助力,简直就是个拖油瓶,还是那种漏油的。
  若是她站在朱棣的位置上,怕也早把萨日娜迎进门了。一万精兵啊,傻子才不要。
  一万精兵!
  能打多少仗?能杀多少敌人?能挡多少箭?
  而她徐妙仪呢?
  会吵架,会翻白眼,会在他心烦的时候添堵,会在军营里嫌馒头太硬,会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把人踹醒陪她聊天。
  她一文不值,哦不,一文不值好歹还得有个“一文”,她连那“一文”都够不上。
  别说是纳妾了,为了一万精兵,让她把这王妃之位拱手让人她也认。
  所以……
  原来如此。
  原来方才那番“怕你卷入险境”“怕你出事”“放你离开”,全是戏本子上的词儿!
  什么为她好,分明是嫌她碍事,想让她赶紧卷铺盖走人,好腾出正房迎新人进门!
  多体贴啊。多温柔啊。
  她还差点当真了。
  她甚至还犹豫了一下,纠结了一下,在心里把他夸了又夸,觉得自己遇上这么个好人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现在看,冒的不是青烟,是白烟,烧纸的那种。
  徐妙仪慢吞吞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那股子窝囊气一并拍进风里。
  走?
  走什么走。
  她改主意了。
  她要去问问那个王八蛋,纳妾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该跟她说一声?
  就算彼此休了,她也曾经是他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
  他要纳妾,她不拦着。
  一万精兵呢,换她是朱棣她也纳,说不定比他还积极,亲自去建州迎亲,顺便把那精兵也一并点验了。
  可他想用“为你好”这种鬼话把她打发走?
  让她乖乖卷铺盖回南京,眼不见心不烦,安安生生当她的徐家大小姐?
  做梦。
  她徐妙仪是那么好糊弄的?
  她得留下来。
  留下来看着他纳妾。
  留下来膈应他。
  他不是要打仗吗?不是要纳妾吗?不是嫌她碍事吗?
  她偏不走。
  她倒要看看,有她这个“前妻”天天在跟前晃着,他那个妾纳得安不安生!
  他新婚之夜,她就站门口看着。
  他洞房花烛,她就让人敲锣打鼓,也不用挑日子,就在他窗户底下,敲他个通宵。
  他跟新娘子卿卿我我,她就端个板凳坐中间,嗑瓜子,看戏,时不时点评两句:“这个姿势不行”“那个角度不好”“当年他可不是这么笨手笨脚的”。
  她倒要看看,那个建州女真部的姑娘,受不受得了这个!
  至于李景隆的五十万大军?
  呵。
  那是朱棣该操心的事,跟她徐妙仪有什么关系?
  她要是不高兴了,说不定临阵倒戈,给他添点乱子。
  反正她大哥在对面,她过去也不算投敌,顶多算“回娘家”,叫“归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