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可不!”蔡畅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咱们大王是谁?那是从北元人堆里杀出来的!耿炳文算什么东西?当年跟着徐达混的时候,咱们大王已经独当一面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当年咱们大王在北平,北元人一听名字就跑!”
  “何止北元人!我听老兵说,当年咱们大王带着五百人,就敢追着几万北元骑兵打!”
  “五百人追几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不!追了三百里,杀得北元人屁滚尿流!”
  徐妙仪翻了个身。
  五百追几万?
  这牛吹得也太没边了。
  但太监们显然很吃这一套,惊叹声此起彼伏。
  “咱们大王那是天上武曲星下凡!”
  “我看是杀神转世!”
  “什么杀神,那是真龙……”
  “嘘!”有人赶紧打断,“这话可不能乱说!”
  蔡畅压低声音:“怕什么?这院子里又没外人,再说了,咱们心里都有数,对不对?”
  几个太监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徐妙仪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吹嘘,嘴角越抽越厉害。
  武曲星下凡?
  杀神转世?
  真龙?
  她翻了个白眼。
  就朱棣那个流氓?
  那天晚上压着她说的那些话,哪一句像杀神了?哪一句像真龙了?
  “打你屁股”……
  这话是杀神说的?
  徐妙仪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外面的太监还没消停。
  蔡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们说个秘密,我听说啊,那耿炳文以前跟咱们大王打过仗,被揍得满地找牙,所以现在看见咱们大王就腿软。”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们?”
  “哎呀呀,怪不得不敢出来呢!”
  “那可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
  几个太监连连点头,一脸与有荣焉。
  徐妙仪终于忍不住了。
  她腾地坐起来,隔着窗户喊:“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大王厉害!能不能让我睡会儿?”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片刻,蔡畅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凤公公?您还没睡呢?”
  “没睡!”徐妙仪没好气地说,“被你们吵醒了!”
  “对不住对不住……”蔡畅赶紧赔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徐妙仪重新躺下,盯着房梁。
  那天晚上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了。
  他压在她身上,眼睛里的东西几乎要把她烧穿。
  “现在,本王要开始不正经了。”
  还有事后那句,“今晚打够了。”
  徐妙仪把枕头捂在脸上。
  “啊啊啊啊啊!”
  她在枕头里闷闷地叫了几声,然后猛地翻了个身。
  “不就是六万人吗?”她咬牙切齿地对着黑暗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两万打六万?嫌命太长!等耿炳文出来,看他怎么收场!”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管他死活?他输了正好,你就能跑了!
  另一个说:那天在山谷前,要不是他“不对劲”,你现在已经死了。
  第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冒出来:那、那是运气好!这次肯定没那么好运了!六万人呢!两万打六万?怎么可能赢?
  正在心里吐槽,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凤儿?”是马和的声音,“道衍大师有请。”
  徐妙仪一愣。
  道衍?
  那个老和尚怎么跑来了?
  她瞬间脑补出一万种可能性。上次在北平,这老和尚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咬定她要毒杀朱棣,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倪琼的事刚爆出来,他就找上门,铁定是听说了什么,要来兴师问罪。
  徐妙仪硬着头皮跟着马和走,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好好的把她扣在身边,这下好了,连庙里的老和尚都来管闲事了。
  两人穿过营地,进了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静室。
  门一推开,便见道衍端坐在蒲团上。他依旧是那副形容枯槁、形如病虎的模样,双目微阖,手里捻着佛珠,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
  徐妙仪打定主意不先开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副“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架势。
  道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她:“倪琼招了。”
  徐妙仪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
  “他说你和他勾结,要带情报投靠潘忠。”
  “他招供了,然后呢?”徐妙仪摊手,“大师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没干?说我冤枉?”
  道衍没说话。
  徐妙仪索性把话挑明了:“是,之前我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呢,就被朱棣识破了,然后就被关押在他身边了。”
  她特意加重了“关押”二字,看着道衍眉头微蹙,心里颇觉解气。
  “今日早上起来,倪琼就被斩首了。”她看着道衍,“大师要是来兴师问罪的,来晚了。”
  道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就算未曾实施,”道衍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日山谷遇伏,你也脱不了干系。说吧,除了倪琼,你还暗中联系了什么人?在军中安插了多少棋子,准备伺机破坏?”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之前刘通刘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现在狗儿和王景弘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告诉我,我能联系谁?我就联系了朱棣!你自己去问他啊!”
  道衍沉默了片刻,道:“你去跟殿下说,你不是徐妙仪。他自然不会再派人跟着你。”
  徐妙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道衍看着她,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你若亲口告诉他,你不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徐妙仪,他自然不会再派人盯着你,更不会留你在主营。你想走,想投诚,想做什么,都随你。”
  这才是道衍的真实目的。
  他本以为,朱棣放任“徐妙仪”投奔宋忠,是已然放下。哪曾想,短短时日,他竟又把这个女子带回身边,甚至留宿主营。
  他担心,眼前这个女子心怀异志,会成为刺向燕王最锋利的刀。
  可他知道,劝不动朱棣,只能从她这里下手。
  然而,道衍千算万算,算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不是徐妙仪?”
  徐妙仪盯着他。
  那双病虎一样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
  平静得让人想一拳打上去。
  徐妙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抓住了道衍脖子上的佛珠链子。
  她用力一扭,把链子拧了一圈。
  道衍的眼睛睁大了。
  她迅速绕到他身后,把那一圈拧紧的佛珠又套回他脖子上,正好勒住咽喉。
  道衍的呼吸顿时被截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拍打着她的手,拍打着空气。
  但徐妙仪没有松手。
  她站在那里,手上用力,看着道衍的脸慢慢涨红,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凸出,看着他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挣扎。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我不是徐妙仪?
  我不是徐妙仪?
  那我是谁?
  徐妙仪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她的手指依旧死死扣着佛珠的一端,力道丝毫未减,仿佛真的要就此勒死这位燕王倚重的军师。
  道衍的挣扎越来越弱,拍打的手渐渐无力。
  就在这时,徐妙仪突然清醒过来。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连退几步。
  道衍踉跄着扶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妙仪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道衍,随后转身,夺门而出。
  当天下午。
  徐妙仪正窝在院子里发呆。
  脑子里还是早上的事。
  她差点杀了道衍。
  就因为他那句“你不是徐妙仪”。
  她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最后只能归结为:那个老和尚太讨厌了,从第一次见面就冤枉她,现在又来,搁谁谁不生气?
  对,就是这样。
  她正安慰自己,院门被人推开了。
  马和站在门口,一脸公事公办:“凤儿,大王有请。”
  徐妙锦心里“咯噔”一下。
  那老和尚看上去弱不禁风,告状的速度倒是快得很。
  她磨磨蹭蹭整理了一下太监服饰,硬着头皮往主帐走,越靠近越觉得气氛不对,帐外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甲胄鲜明,刀剑出鞘,摆明了是要会审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