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风在吹,吹得他的衮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还是没松开她的手。
  就那么握着,站在城楼最高处,让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都看着,看着燕王,看着燕王妃,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徐妙仪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下,山呼之声震天动地:“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妙仪侧过脸,看着朱棣的身影。
  他的背挺得笔直,衮冕的垂旒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却纹丝不动,只待呼声落下,方沉声开口。
  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被风送出去很远。
  “……本王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特立誓与此,君侧不清,绝不罢休,宗庙神明,昭鉴予心!”
  话音落下,风势骤紧。
  徐妙仪下意识眯眼,便听头顶“咔嚓”一声,一块瓦片从城楼檐角坠落,“啪”地砸在城墙上,碎成几瓣。
  城楼下,数千将士鸦雀无声。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徐妙仪看见几个文官脸色微变,武将们虽还绷着脸,眼神里也闪过一丝不安。
  风还在吹,呼呼地响,像是老天爷在表达什么态度。
  这兆头,确实不怎么吉利。
  她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道衍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老和尚不慌不忙,双手合十,仰头望向城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了上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风落殿瓦,此乃吉兆。王爷请看……”
  他抬手指向燕王府屋顶,声音故意扬得让三军都听得见:“瓦落者,换新瓦也!寓意大王将改天换地、坐拥新宇,此乃天命所归,大吉大利!
  此言一出,城楼下数千将士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那点不安,被这“天命所归”四个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兴奋。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徐妙仪站在城楼上,看着道衍那颗在晨光下反光的光头,心里啧了一声。
  天命所归。
  瓦片掉下来是天命所归,那要是刚才那风把旗杆吹倒了,他是不是得说“此乃大王将重立新帜”?要是谁放了个屁,他是不是得说“此乃上应天象,预示大王一鸣惊人”?
  这老秃驴,嘴是开了光的。
  朱棣也笑了,却忽然偏过头,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兴味:“王妃也觉得,这是吉兆?”
  满城楼的人瞬间安静,全都看向王妃。
  徐妙仪缓缓抬眼,先淡淡扫了一眼故作高深的道衍,那眼神凉飕飕的,像在看一个装神弄鬼的骗子,随后才看向朱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有锋芒的笑。
  她声音清清脆脆,不高不低,偏偏能落进在场每一个核心人的耳朵里:
  “吉兆不吉兆,我不懂。我只知道,北平这风,大得能掀屋顶,倒是刚好能吹走某些人满嘴的空话。”
  一句话落下,道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佛珠捻得都顿了一拍。
  朱棣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众人脸色都变了,有人没忍住,吭哧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憋回去,憋得肩膀直抖。
  徐妙仪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妆奁,那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有些酸。
  她想起昨天朱棣那句话了。
  要是关在一起,我会把自己的吃的给你。
  还有更早之前,道衍当众诬陷她要杀朱棣,朱棣二话不说,当着满王府的人把她赶了出去。
  这笔账,她可一直记着。
  第43章 报复他
  誓师的鼓角渐渐远了, 旌旗在风里翻卷如沸血。
  四下里人潮散去,朱棣屏退左右,把徐妙仪拦在了城楼偏角的阴影里。
  他目光落在她还紧抱着的妆奁上, 又慢悠悠移回她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还在跟那和尚置气?”
  徐妙仪抬眼,眼尾微微一挑, 半点情面都不留:“我气的不是他。”
  “那你气谁?”
  “气你。”她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扎心,“当初道衍诬陷我要杀你,你二话不说, 当着满府的人把我赶出去。朱棣,你该死。”
  朱棣喉间一滞。
  他何尝不知那一下有多狠。可那时北平暗流涌动, 朝廷耳目遍布, 他若不把她“弃”出去,她才真是危在旦夕。
  唯有当众将她逐出王府,日后真到兵戎相见, 她回南京徐家,才能有几分转圜余地。
  那是他能想到的,最护她的下策。
  可道理再堂皇,伤了她,便是错。
  朱棣轻叹一声,语气放得极软,近乎妥协:“是我的错。你想如何, 我都补偿。”
  徐妙仪心里转了一圈。
  要钱?她怀里这妆奁已经沉甸甸, 再多金银,她也搬不走。
  要权势?他又没有。
  她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我要回徐家。你准吗?”
  朱棣眸色一沉, 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准。”
  “朝廷大军不日便至,外面兵荒马乱,刀箭无眼。”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认真,“你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安全?
  徐妙仪在心里嗤笑一声。
  她要的从不是什么安全。她要的是随心所欲,是有权有势,是走到哪里都没人敢欺、没人能压,是舒服快活。
  朱棣指尖快要碰到她肌肤时,她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他倾身靠近,带着惯有的强势与温柔:“为何躲我?”
  徐妙仪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那点被他护着的暖意,终究压不下被当众抛弃的怨气。
  报
  复他。
  狠狠报复。
  她忽然笑了,一字一顿,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徐妙仪。”
  朱棣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
  那双一贯深邃沉稳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
  风从城楼缝隙穿过,卷起她鬓边碎发,也吹凉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暧昧。
  徐妙仪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妆奁,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朱棣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落空的触感,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砸,闷得发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带着几分狼狈的急促。
  战事一路摧枯拉朽,不过五日,蓟州、永平尽数落入朱棣囊中,北平城外的捷报一道接着一道递进城内,整座王府都浸在喜气里。
  当晚的庆功宴设在王府正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将士们举杯痛饮,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朱棣端坐主位,一身常服依旧难掩一身锐气,大手一挥,当场便将张玉、朱能、丘福尽数升为都指挥佥事。
  话音一落,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底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藩王无封赏之权,朱棣此举,早已是越过礼制,明目张胆行起兵之事,反旗,算是彻底竖起来了。
  众人推杯换盏,酒意上头,气氛热烈到极致,徐妙仪却安安静静坐在朱棣身侧,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半点酒都没沾。
  “大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静了静,“臣妾想念一段《汉书》助兴,不知可否?”
  朱棣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念。”他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一字念道:
  “元凤元年,燕王刘旦谋反失败,自缢前曰,‘悔矣悔矣!早知今日,当守藩封,不敢复望大位!’”
  帐内落针可闻。
  张玉的脸僵住了,朱能的酒盏停在半空,丘福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这是什么?这是当众咒朱棣谋反失败、步刘旦后尘啊!
  帐内的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人开始偷偷擦汗,有人低着头不敢抬,有人在心里把王妃骂了一万遍,姑奶奶,您这是要干什么?大喜的日子,您念这个?
  朱棣却没恼,反而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书,随意扫了一眼,低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狠劲:“刘旦?他蠢。”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却在看向徐妙仪时软了半分:“本王要是败了,只会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杀几个。”
  徐妙仪接过书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是不会悔的。
  他要是赢了,是理所应当。他要是输了,也只会觉得是自己杀得不够多,不够狠,不够绝。
  徐妙仪当即冷笑一声,半点情面不留,声音清亮得刺耳:
  “朱棣,你就是个反贼。”
  “放肆!”
  张玉猛地拍案起身,脸色铁青,“王妃!大王乃天命所归,你怎可当众口出秽言,辱及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