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们喊什么束手就擒?你们倒是给我们束手就擒的机会啊!”
  没人理她。
  箭还在射,门还在撞,墙上的人还在往上爬。
  孙岩已经跑了,八成是去禀报朱棣。张信也跑了,去表他的忠心去了。
  就剩她一个人趴在廊下,光着一只脚,脸上糊着别人的血,听着外头震天响的喊杀声。
  徐妙仪忽然想起一个主意。
  端礼门。
  王府有四个门,遵义门是东南角的,端礼门在南边,离这儿不远。她要是从廊下绕过去,趁着乱逃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轰!”
  一声巨响,遵义门被撞开了。
  徐妙仪眼睁睁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门外乌压压的全是人,举着刀,喊着杀,潮水一样涌进来。
  王府的护卫冲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徐妙仪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一个王府护卫倒下。又看见一个倒下。再看见一个倒下。
  倒下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像割麦子。
  一百人对一万二是什么概念?
  徐妙仪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就是一个王府护卫刚砍倒一个,立刻被三个围上来的捅穿。就是墙头上的人刚推开一架梯子,旁边又架上两架。就是院子里的自己人越来越少,外头的人越来越多,多得根本数不清。
  徐妙仪趴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咸宁。
  安成。
  她的两个女儿,还在府里。
  朱棣那个混账,把她赶出去就算了,可他的女儿也是她的女儿啊!他才不会管孩子们死活,他只知道他的大业、他的谋反、他的……
  徐妙仪顾不上那么多了,爬起来就往里面跑。
  她得去找咸宁。找安成。把两个丫头护住,能护一个是一个。
  刚跑出去两步,一个王府护卫从墙头上摔下来,砸在她面前,血溅了她一裙子。
  徐妙仪脚下一顿,差点踩在那人身上。
  “王妃……”那护卫张嘴想说什么,吐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徐妙仪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那护卫眼睛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头一歪,没气了。
  徐妙仪跪在那儿,满手是血,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这人是她认识的。
  姓周,叫什么来着?周……周虎?不对,周……周大牛?她记得他去年刚成亲,娶的是府里针线房的一个丫头,她还赏了一对镯子。
  徐妙仪眼眶发酸,可她没时间哭。
  她站起来,继续往里面跑。
  廊上全是箭,地上全是人。有王府的护卫,也有外面冲进来的士兵,倒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徐妙仪提着裙子,躲着那些尸体,躲着那些还在打斗的人,拼命往里跑。
  咸宁的院子在后院。
  安成的院子在她隔壁。
  她得去,她得去把她们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等……
  等什么?
  等朱棣来救?
  他自身都难保。
  第41章 削燕2
  廊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徐妙仪提着裙子跑得发髻都散了。
  拐过一道月洞门,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士兵,浑身是血, 举着刀就朝她来了。
  徐妙仪脑子一懵,腿都软了。
  完了。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 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了一旁的夹道里。
  徐妙仪踉跄着撞进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愣住了。
  朱棣。
  燕王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袍子, 神色镇定,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拽着她就走:“跟我来。”
  徐妙仪被他拖着跑了几步, 才回过神来,使劲往回挣:“不行!咸宁和安成还在后院!我得去找她们!”
  “不用去了。”朱棣脚下不停,“她们已经被护送出城了。”
  徐妙仪悬在半空的心“哐当”一声落地, 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和朱棣划清界限。
  这人把她赶出去的时候说得清楚,从此恩断义绝,各不相干。现在又拽着她跑什么?
  可眼下的情形由不得她选。
  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时不时有朝廷的士兵冲过来,被朱棣身边的护卫挡开。徐妙仪被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心里乱成一团。
  孙岩浑身是血地跑过来, 喘着粗气:“殿下,往宗庙走!那里能挡一阵!”
  一行人且战且退,往王府宗庙方向去。张信跟在孙岩后面, 脸上全是汗,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追兵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张信也终于撑不住了,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徐妙仪脚步一滞,想回头,被朱棣一把拽住。
  “走。”
  孙岩甚至没多看张信一眼,护着朱棣和徐妙仪冲进了宗庙。
  孙岩顾不上喘气,踉跄着跑到供奉太祖的牌位前,在香案底下摸索了一阵,也不知按了什么,香案后面的墙壁忽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是个密室。
  “殿下,快进去。”孙岩扶着墙,脸色白得吓人,身上不知有多少伤口。
  朱棣没多言,只看了他一眼,便拉着徐妙仪进了密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些高大的罐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头顶是青砖穹顶,四面墙壁严丝合缝,连个窗都没有。
  徐妙仪站在密室中央,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
  刚才一路跑过来,多少刀剑从她耳边擦过,多少人在她眼前倒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腿软得站不住。
  她靠在墙上,腿软得厉害。刚才一路跑过来,多少刀剑从她耳边擦过,多少人在她眼前倒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后怕。
  朱棣倒像没事人似的,在密室里转了一圈,看看罐子,瞧瞧墙上的舆图,末了还伸手敲了敲墙壁,听那动静。
  徐妙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看什么看?”她声音发颤,“等下他们也会用烟熏我们吧?”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之前在魏国公府密室,就是被他用这一招逼出来的。
  朱棣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语气平平的:“这是前元旧宫留下的密室,比魏国公府那个结实,没有通风口。”
  徐妙仪愣了一下,脸刷地白了:“没有通风口?那……那我们不是要闷死在这里?”
  朱棣没接这话,反而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问:“你怎么回燕王府了?不是一门心思想着休了我,再也不想见我吗?”
  徐妙仪本就又怕又气,一听这话,火气蹭地窜上来,当场炸了毛。
  “你还好意思问!”她一指头差点戳到朱棣脸上,“我是被逼的!都怪张信那个倒霉蛋!我爹当年救过他,他倒好,跑来报个信,后头跟着一串杀手,跟赶集似的往王府里冲!我本来都要走了,被他堵在门口,外面全是人,我不往里跑往哪儿跑?往他们刀口上撞吗?”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朱棣脸上了:“都怪你!这些人全是冲着你燕王来的!我好好一个要休夫的王妃,你好好一个要休妻的王爷,咱们明明两清了,结果我还要被你连累!我要是闷死在这破密室里,做鬼也要天天站你床头!”
  朱棣看着她眼尾发红、又凶又怕的模样,嘴角竟慢慢弯起来,低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声音都劈了,“我在这儿骂你,你还笑?”
  “嗯。”朱棣坦然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你笑什么?”
  “笑你。”朱棣看着她,“骂人都骂不利索。”
  徐妙仪一噎,脸涨得通红:“我、我这是气头上!”
  “不在气头上也只会胡搅蛮缠。”朱棣往墙上一靠,语气淡淡的,“魏国公府的人要是知道你骂架这么差,怕是要觉得丢人。”
  徐妙仪被他气得肝疼,偏偏又说不出话来反驳。
  她骂人是不太行,从小在魏国公府,谁敢让她骂?她还没开口,下人就已经跪了一地。嫁到燕王府,更没人敢惹她。
  谁知道有朝一日会用上这本事?谁知道有朝一日要骂的人是燕王?
  “谁让我这人讲道理!”徐妙仪瞪着他,努力挽回颜面,“总比某些人,被人围在密室里还嘴硬强!”
  “嘴硬总比吓破了胆强。”朱棣眼都不眨。
  徐妙仪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抖的手,又看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直咬牙。
  “我没吓破胆!”
  “嗯,没吓破。”朱棣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上,“就是手抖得像打摆子。”
  徐妙仪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脸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