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举的药,让他更疯了。
  这算什么事?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王妃!王妃不好了!”
  丫鬟跑进来,脸色煞白:“殿下回来了,他、他谁都不认,就认您,他说要来找他媳妇,拦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门被人撞开。
  朱棣站在门口,浑身是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蹭的泥。
  他看见徐妙仪,立刻笑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找到了。”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媳妇。”
  徐妙仪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朱棣抱了她一会儿,忽然抬头,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谁?”他问。
  徐妙仪:“……你媳妇。”
  朱棣皱眉,似乎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我再抱一会儿。”他说,又把她搂紧了,“我媳妇真香。”
  徐妙仪仰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药贩子现在跑路了吗?
  她想去买点别的药。
  治脑子的那种。
  三天后。
  徐妙仪觉得自己瘦了一圈。
  不是病的,是愁的。
  朱棣现在黏她黏得变本加厉。
  她去花园散步,他跟在后面,一会儿摘朵花往她头上插,一会儿又指着池塘里的鱼问她“媳妇你看那条鱼是不是在瞪我”。她去佛堂,他蹲在门口等她,等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用树枝在地上画满了小人,还拉着她点评“这个是媳妇,这个是我,这个是咱们女儿”。
  短短几日,她被磨得心力交瘁,眼底都染了淡淡的疲惫。
  谭渊、张玉等心腹将领守在王府外,急得团团转,寻了个空隙悄悄求见徐妙仪,低声建议:“王妃,如今殿下这般模样,外头风声又紧,不如……去问问道衍师父?他智计无双,定有法子。”
  一听见“道衍”二字,徐妙仪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烦:“不必。”
  那和尚一身诡气,心思深不可测,她半点都不想与他扯上干系,更别说低头去求他主意。
  谭渊等人见状,不敢再劝,只得忧心忡忡退下。
  不久,府外便传来通报,北平布政使张昺、北平都指挥谢贵联袂到访,名义上是探望燕王病情,实则是奉了朝廷的意思,亲自来查验朱棣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癫。
  毕竟前几日,燕王才向建文帝上疏称病重垂危,乞求遣三子归北平尽孝,旨意迟迟未下,朝廷本就疑心重重,如今又传出燕王当街疯癫的消息,张昺和谢贵自然要亲自来探个虚实。
  徐妙仪心头一紧,刚想吩咐下人将朱棣带去后院,身后便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躯。
  朱棣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鼻尖蹭着她的发丝,语气黏糊糊的:“媳妇,谁来了呀?我要跟媳妇一起。”
  话音未落,张昺与谢贵已跨过门槛,踏入正厅。
  两人一见到厅内景象,登时愣住。
  往日里威严沉肃、杀伐果断的燕王,此刻像个没长大的孩童,紧紧抱着燕王妃不放,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衣衫也随意松垮着,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半点没有燕王的威仪,倒像个黏人的痴儿。
  徐妙仪僵着身子,强装镇定,正要开口寒暄,朱棣却先一步抬起头,看向张昺和谢贵,眼神里满是警惕,把徐妙仪往身后护了护,像护食的小兽,理直气壮地宣布:“这是我媳妇,你们不准看。”
  张昺与谢贵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惊疑。
  徐妙仪无奈,只能低声呵斥:“老者,不得无礼,这是张布政使与谢都指挥,特意前来探望你。”
  “探望?”朱棣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伸手又把徐妙仪搂紧,低头在她脸颊上飞快亲了一口,声音响亮又得意,“我媳妇最好了,我只跟我媳妇玩。”
  他动作又亲又黏,全然不顾在场还有两位朝廷大员,一双眼睛里只装得下徐妙仪一人,一会儿摸她的手,一会儿蹭她的脸颊,嘴里絮絮叨叨全是甜腻的痴语,把满室的试探与暗流,搅成了满得溢出来的狗粮。
  张昺轻咳一声,试图试探:“殿下,近来身子不适?朝廷甚是挂念,不知……殿下可还认得下官?”
  朱棣抬眼瞥了他一下,满脸不耐烦,把头埋回徐妙仪颈间,声音闷闷:“不认识,我只要我媳妇。媳妇,我们回屋,不理他们。”
  说着,他便要拉着徐妙仪转身,脚步踉跄却抓得极紧,一副全然疯癫、只知黏着妻子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半分伪装。
  徐妙仪被他拽得身形微晃,感受着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听着他毫无章法的甜言蜜语,再看眼前张昺与谢贵惊疑不定的神情,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厮哪里是疯了,分明是借着疯劲,把她往死里缠。
  而站在一旁的张昺与谢贵,看着燕王这般痴缠燕王妃、不问外事的模样,心里的怀疑,已然悄悄去了大半。
  第37章 立威
  三子被释放归京的消息刚传入燕王府, 另一桩事却压得阖府上下喘不过气:燕王朱棣缠绵病榻多日,府中韩医正与北平城数位名医轮番诊视,竟是束手无策, 连病因都辨不分明。
  谭渊、朱能等心腹将领急得团团转,终究不敢再耽搁,悄无声息将朱棣接入庆寿寺, 安置在道衍和尚的禅房内静养。
  府里没了燕王坐镇,徐妙仪反倒得了难得的清闲。
  这些日子被朱棣缠得片刻不得安宁,如今他一病不起,被送去庆寿寺, 她只觉得浑身轻松,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闲极无事, 她换了身寻常衣裙, 悄然出府。
  街角那个药摊还在,小贩依旧扯着嗓子吆喝,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些壮阳补肾、强身健体的噱头, 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徐妙仪站在不远处,暗自挑眉。
  上次卖给她假药清心散,害得燕王发了疯,这小贩不仅没跑路,还敢照旧摆摊,胆子倒是不小。
  见她走近,小贩眼睛一亮, 立刻堆起满脸熟络的笑:“夫人, 您可又来了!怎么样,上次那瓶药,效果不错吧?小人这儿还有更好的……”
  徐妙仪本是憋着一口气来的, 原想当场发难,逼他交出所谓清心散的解药。可转念一想,朱棣如今在庆寿寺静养,她乐得自在。
  万一……万一被那神神叨叨的道衍和尚治好,朱棣痊愈归来,她岂不是又要被他拘在身边,日日跟着这未来的逆贼担惊受怕?
  想要往后安生太平,倒不如……让他病得再重些,痴傻疯癫得再彻底些,永无翻身之日才好。
  念头一转,徐妙仪脸上的冷意淡去,淡淡开口:“不必废话,还有清心散吗?再给我一瓶。”
  小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还要这药,连忙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双手递上:“夫人爽快,收好嘞!”
  徐妙仪揣着药瓶回府,却发现朱棣依旧没有回来。
  人不在府中,她这药……怎么下?
  不对。她在心里纠正自己,是“怎么给他治病”。
  她当即让人去传谭渊,语气不容置疑:“你去庆寿寺告诉道衍大师,殿下身子不适,理应回府休养,本妃亲自照料,比寺中方便。”
  不多时,谭渊去而复返,面露难色:“王妃,道衍大师说,殿下禅房静养,不宜挪动,恐加重病情,暂时……不便回府。”
  “不便?”徐妙仪猛地抬眼,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一个和尚,竟敢拦着她这个燕王妃见自家夫君?
  “他不让,我便不能去见了?”徐妙仪站起身,拂袖间带着几分戾气,“备车,我去庆寿寺,把殿下抓回……”
  她顿了顿。
  “带回来。”
  谭渊垂首不语,摆明了觉得她不敢真的去庆寿寺强人所难。
  徐妙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火气直冒。
  她是大明册封的燕王妃,朱棣明媒正娶的正妻,如今在这燕王府,连个人都支使不动?连一个和尚都敢压她一头?
  看来,这府里的人,是太久没见过她立规矩了。
  “好,好得很。”徐妙仪冷笑一声,“谭渊,你去传令,燕山左、中、右三卫所有统领、千户、百户,即刻到王府东殿集合,我有话要训!”
  谭渊一惊,却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而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东殿内已站满一身甲胄的将领,丘福、朱能、徐祥、孙岩等人皆在列,盔甲碰撞之声清脆有力,气氛肃然。
  徐妙仪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点齐人马,随本妃去庆寿寺,将殿下接回府中休养。”
  殿内一片寂静。
  谁都知道,道衍是燕王最信任的谋士,如今燕王病重,全权托付庆寿寺,他们谁敢去拂了大师的意思?一个个垂首噤声,无人敢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