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殿中一片死寂。
  那日午门之外,燕王一身素衣,指着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还历历在目。此刻齐泰一开口便被堵了回去,余下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接话。
  建文轻轻咳了一声。
  “好了。”他和气地笑了笑,看向朱棣,“四叔莫要动气。说起来,那日多亏四叔及时赶到,救了朕的性命。朕还未好好褒奖四叔,不料四叔走得这样急。”
  朱棣敛了神色,躬身行礼:“救陛下是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话虽如此,赏还是要赏的。”建文温声道,“四叔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朱棣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之上那张年轻的脸。
  “臣确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请陛下恩准臣搜查魏国公府,寻回臣的发妻,燕王妃徐氏。”
  殿中哗然。
  朱棣不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继续说道:“魏国公徐辉祖,私藏王妃,欺瞒本王,其心可诛。臣请陛下治徐辉祖之罪,还臣一个公道。”
  徐辉祖本是好端端站着看热闹的,听到这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他一步跨出队列,指着朱棣,气极反笑:“燕王!你要搜我魏国公府?你的王妃丢了,跑到我魏国公府来找,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有文官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更多笑声响起,嗡嗡地蔓延开去。
  朱棣面不改色,只望着御座。
  建文也笑了,抬了抬手止住众人的笑声:“好了好了,都别笑了。”
  他看向朱棣,目光柔和,似乎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四叔,搜查是可以的。魏国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四叔想去,朕准了便是。”
  徐辉祖脸色一变:“陛下!”
  建文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话,仍是看着朱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不过四叔,有件事朕得告诉你。”
  朱棣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请讲。”
  “燕王妃之前求过朕,”建文微微叹了口气,“说她不想回北平,想留在京城。朕当时想着,夫妻之间的事,朕不好插手,便没有应允。”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还是说了出来:
  “她还说,与四叔房事不合。”
  哄!!
  满堂大笑。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连几个老臣都憋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徐辉祖也愣住,随即嘴角抽了抽,忍笑忍得辛苦。
  朱棣站在
  殿中央,脊背笔直,面色不变。
  笑声一浪一浪地拍过来,他像礁石,纹丝不动。
  等笑声渐渐平息,他才抬起眼,看向御座之上那张含笑的脸。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臣与王妃成婚十余年,生有三子,夫妻和睦,从无间隙。王妃若真说过这样的话,臣倒要问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还未收住笑意的脸,最后落在徐辉祖身上。
  “王妃是在何种情形下,对陛下说出这等闺阁私语的?”
  殿中笑声戛然而止。
  朱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建文,不疾不徐地道:“臣听闻,那日皇后召王妃入宫,说的是‘姑嫂叙话’。既是叙话,怎会叙到臣与王妃的房事上去?是谁在问?又是谁在答?”
  建文的笑容微微一滞。
  “再者,”朱棣的声音沉下来,“王妃若真不愿随臣回北平,大可直接对臣言明。臣虽不才,也不至于强逼妻子。可她偏偏选了让幼妹顶替、自己藏匿这条路,陛下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殿中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笑的人,此刻都敛了神色,目光在燕王和皇帝之间游移。
  朱棣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声音朗朗:
  “臣请陛下三思:若王妃当真不愿跟臣走,臣绝不强求。但在此之前,臣要亲眼见到她,亲耳听她说。若她安然无恙,臣自当谢恩退下;若她被人胁迫、身不由己,”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带她回家。”
  一番话,有理有节,不卑不亢。
  既护了自己与王妃体面,又占尽情理,反倒显得建文拿闺房私事取笑,格局狭小。
  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笑,看向朱棣的目光,只剩敬畏。
  建文看着殿中气势沉稳、无懈可击的四叔,终是轻轻一叹:
  “罢了。四叔既如此坚持,朕便准你,搜查魏国公府。”
  徐辉祖张口欲言,却被建文一个眼神止住。
  “不过四叔,”建文轻轻笑道,“若是搜不到,又当如何?”
  第32章 暗室
  搜到了, 当然是朱棣的本分,燕王妃本就该就在徐府。搜不到呢?擅闯国公府,惊扰功臣家眷, 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燕王心急失仪;往大了说,藐视朝廷命官, 与谋反何异?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朱棣身上。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位战功赫赫的燕王如何收场;也有人暗暗替他捏一把汗,这话,怎么接都不对。
  朱棣却笑了。
  “臣斗胆, 反问陛下一句。”
  建文眉梢微挑:“哦?四叔请问。”
  “臣的发妻,燕王妃徐氏, 乃开国元勋徐达长女, 生育嫡子三人,操持燕府十余载,从未有过失德。这样的女子, 她若是好好儿的,为何要藏?”
  殿中一静。
  有人悄然抬眼,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话锋,不对。
  朱棣收回目光,看向建文,不疾不徐:
  “她若是被人胁迫, 臣搜不出来, 那是臣无能。”
  “她若是自己要走,臣搜不出来,那是臣薄幸。”
  “她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臣搜不出来,那是臣……不配为人夫。”
  最后三个字落在金砖上,竟像有千钧之重,压得满殿寂然。
  建文的笑容微微凝住。
  朱棣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声音朗朗:
  “所以陛下问臣,搜不到当如何,臣答陛下:搜不到,臣便一直搜。搜遍京城每一寸土,搜遍大明每一寸地。搜到臣找到她为止,搜到臣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为止。”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
  “陛下若觉得臣此举逾矩,大可治臣的罪。”
  “但臣,非搜不可。”
  满殿鸦雀无声。
  建文坐在御座之上,看着阶下这道挺立的身影,想起方才自己问出那句话时,心里打的是另一个算盘。
  搜不到,就治罪。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开国元勋的府邸,岂是你想搜就搜、搜完拍拍屁股走人的?只要朱棣敢接那句“搜不到甘愿受罚”,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削这个四叔的脸面,让满朝文武看看,这大明江山,究竟是谁说了算。
  可朱棣没接。
  他不仅没接,他还把话说得这么满,情义立得这么高,把自己放得这么低。
  低到让人无法下手。
  “四叔,”建文无奈收回思绪,轻轻道,“你对王妃,倒真是情深义重。”
  朱棣不卑不亢:“臣对发妻,应当如此。”
  建文点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叹息:“罢了罢了,四叔要去便去吧。朕也盼着你早日寻到王妃,夫妻团圆。”
  他摆摆手,示意退朝。
  朱棣行礼,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步出午门,谭渊早已带着两百亲兵列队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谭渊迎上几步,低声道:“殿下,都准备好了。”
  朱棣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马蹄声如雷,直奔魏国公府而去。
  徐辉祖在后头追出几步,气得脸色铁青,到底还是咬牙跟上。
  魏国公府大门洞开。
  徐辉祖站在门内,看着燕王亲兵如潮水般涌入院中,搜检各处,翻箱倒柜,脸色难看得能拧出墨来。
  “燕王,”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搜。你尽管搜。反正我没藏她,你就是把我这魏国公府翻个底朝天,也搜不出半个妙仪来!”
  朱棣负手立在院中,神色淡淡。
  他当然知道徐辉祖说的是真话,这个蠢舅子,恐怕确实不知徐妙仪下落。
  但徐妙仪在哪儿,他心里大约有数。
  他那妻子,胆子小,心思重,魏国公府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她舍不下这些。
  “报!”
  一个亲兵从后院疾步跑来,单膝点地:“殿下,发现一处暗室!”
  朱棣目光一凛。
  徐辉祖脸色骤变:“什么暗室?胡说八道!”
  “带路。”
  徐家祠堂在后院深处,寻常时日,除了祭祀,少有人至。
  朱棣踏入祠堂时,夕阳正从窗棂间斜射进来,落在供桌上一排排牌位上。徐达的牌位居中,墨迹犹新。和他上次看见的一样。
  “在哪里?”
  亲兵指向东侧墙壁:“此处。”